“对啊!”
晏淮书‘嗷’的一嗓子,又在季知微眼神警告里捂住嘴,转而小声说,“前后死了这么多人,下边乡县定然不敢自己处置,肯定要往平章府报,但平章府一点风吹草动都没听见,就算那些货郎全是外地人,案子尚没递到城中,那被包贵杀了的第一个铁匠呢?他倒是本地人。可若不是血淌到屋外被大雨冲到巷子里,邻居害怕报了官,恐怕也没人知道他死了。”
“还有一点可疑,”季知微拉着晏淮书在台阶上坐下,“包贵也是货郎,他为什么没有在运货进城后立刻被灭口,而是让他有机会在城中接触铁匠?为什么还会知道那些人毒杀货郎的细节?若姓邬的给的户籍和状词是真,他一个泗州案犯,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货郎?”
晏淮书压着声音:“那要四审包贵么?”
“不忙,”季知微仰头看天,半晌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还有三十多条小命要保。”
回到堂内时,赵遵先迎上来,朝东南角努努嘴,小声问:“方才人多我没问你,暗处那两个是什么人?”
季知微往角落里看去。邬沉渊竟将两把椅子并在一处,一只袖子遮着脸,歪在上边阖眼小憩。还扣着帷帽的池纪蹲在他脚边,长纱拖地,隐约露出底下的玄衣,乍一看,像是个扣着罩子的水桶……
“蹲着那个,有可能杀了李九,躺着那位……”季知微顿了一下,阴阳怪气,“是我的贵客。”
“所以……”赵遵狐疑地睨了季知微一眼,“你突然决定接李九的案子,是早就知道凶手是谁?无论这案子是大是小,你都拿定了报酬?”
季知微扯扯嘴角:“你若把这脑子用在断案上,也不用月月自掏腰包给辨谎司纳贡了。”
说罢,便扯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晏淮书往里走,权当没有听见身后赵遵咬牙切齿的反驳。
眼看就到寅时,堂内灯油已添过一回,季知微四周瞧了一圈,见众人都有些打蔫儿,估摸着池纪也熬得差不多了,便捏着烛台往桌上轻叩两下,问尚在翻查籍册的几个差吏:“城内其他铁匠的户籍都翻过了么?”
石洮得了甜头,先抢话道:“我已翻了四个人的。”
季知微问:“这四人有什么共同点么?”
“厉牛和胡平住在城东,晁百里和孔顺一个住城南一个住城北,厉牛三十五岁,孔顺三十七,晁百里和胡平都四十八,要说共同点,他们都没有田产?”石洮拧着眉,“可也不对,铁匠这活计又苦又累,家中没有田产也正常吧。”
晏淮书接话问:“人口呢?”
石洮答:“厉牛、孔顺、胡平爹娘健在,都是有妻有子,晁百里爹娘病逝,但有妻室,还有两儿一女。”
季知微看向余下手里捏着籍册的小吏:“你们查的铁匠里,也都不是单丁,对么?”
几个和小吏连连点头。
“还真是这样,”季知微与晏淮书交换了一下眼神,看向赵遵,“赵老头,被包贵杀了的那个铁匠呢?他的尸体谁领走了?”
“没人领,他没有亲眷,便送到义庄去了,”赵遵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砰’地拍了一下桌案,“他是单丁!你的意思是,被童谣索了命去的铁匠都是独个一人,即使死了也没人注意!”
何参摇头:“不对啊,李九不是有妻女么?”
“是,”季知微点头,假做漫不经意地往邬沉渊那边瞟了一眼,见他仍若无其事地歪在椅子上,收回目光,缓缓说,“但以李九对妻女的在意,我猜他在接下某个活计前,应该知道那不是什么天降馅饼,怕牵连她们,所以说自己独身一人。
“我想,若货郎有二十人,或许童谣也不止索了这三个铁匠的命去,待宵禁结束,大伙儿可乔装到坊间去问问,看看近几日,都有哪些地方夜里听见过童谣,然后在附近的犄角旮旯里找找,应该还会找到被童谣索了命的铁匠或是货郎。
“如果有,且尚能看清面目,记得查籍册,主户还是客户、有无田产都不用管,只需知道是不是单丁。”
季知微越说,堂内众人的脸色就越难看。
“诸位毫无头绪地跟我忙活了一晚上,也不好叫你们瞎忙,我给诸位说说我现下所疑,”季知微站起身,接过雷振文递来的记录,垂眼看了片刻,说,“那童谣你们都看过了,什么‘纸钱飞鬼讨债’‘红烛熄白烛排’,一概没有人见过,我觉得,要紧的是其中三句。
“一,‘七月半’,城中宵禁突然收严,铺兵给的放宽的日子是中元节过后,也就是七月十六,这乍一听,不过是因为鬼月里人心惶惶,上边为安民心的法子;
“二,‘作恶之人天降灾’,这句很有意思,它在告诉城中百姓,作恶的人,会有地府出来冤魂讨债索命,而大多数百姓,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尤其相信这个说法;
“三,‘今夜谁家有人来’,这句若和我方才说的那句连起来读,意思就是,今夜索命的冤魂会去谁家呢?但若我是传童谣的人,我会把这句改成‘今夜谁家有鬼来’。”
话音方落,东南处的暗角便传来一声轻笑。
“确实更合理。”
季知微没想到邬沉渊会在此处接话,见众人目光皆往他那儿投去,没好气地喝道:“睡你的觉去。”
邬沉渊:“哎。”
暗自翻了个白眼,季知微继续说道:“如果我没记错,六月末时,城中已有孩子在玩耍时不经意地唱出其中一句半句,那城外应该更早些,所以我想,如果此事是有计划的杀人,顺序应该是,先有人教孩子零星传唱童谣,叫这些唬人的东西传成坊间小调,以便日后翻出来用。
“现在咱们所知最早的童谣杀人,是那二十个入城的货郎,货郎或是得了什么人的命令,或是收了谁的好处,帮那些人运藏在鱼腹里的东西进城。
“我审包贵时,曾在他的眼里看到,他给过铁匠一块银铤,应该还与铁匠说了什么,但铁匠非常坚定地回绝了他,可即便回绝,铁匠也知道了包贵要他做的事,为了掩人耳目,包贵只能杀他。
“之后,同样的银铤又出现在了李九手里,两块。应该是背后的人提高了赏钱。我去李九家里与他妻子曾莲略打了些交道,得知李九曾用得来的两块银铤的其中半块,给曾莲打了一支簪子,我上手掂量过那支银簪,用料格外扎实,重近四两,若算上锻打时的火耗,那簪子的原料,应该有五两左右,也就是说那块银铤至少十两,两块就是二十两银子。
“我这个司主一个月的薪俸也就九两多,人为财死,对于一个铁匠来说,这个数目的报酬足够他铤而走险。”
石洮‘嗷’一声接上话:“对!贾石能说得起亲事,没准儿也是发了横财!”
“没错,”季知微点头,“包贵去找铁匠,说明铁匠是货郎的下一环,而铁匠的下一环,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米。”
“米?”赵遵立刻疑道,“这又是怎么说?”
“我和淮书摸到了宜谷巷的一家邸店,里边存放着许多棺材,棺材里装着米,而那间邸店的赁户,正是李九。”
季知微话还没说完,堂内的吸气声已是此起彼伏。
“凑巧的是,隔壁米店的老板得知李九已死,动了贪念,将隔墙凿了个大洞,将邸店棺材里的米偷了去卖,夸大其词地写着‘新米到货’不说,还说那是北地贡米。”
赵遵脸色略变,吞了苍蝇似的:“知微,你说的……不会是宜谷巷最里面那间米店吧?”
季知微点头,睨着赵遵神情,调侃道:“看你这模样,不会也贪便宜买了他家的米吧?”
“是内子去买的,”赵遵本能地摸过茶盏想漱口,可里面的茶早喝空了,只得悻悻放下,说,“那米不是新米,但确是北地贡米。”
季知微挑眉:“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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