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
郑穗苓被嬷嬷引进殿内,屈膝给主位上的太后请安,可太后仅是淡淡的抿了口茶,似乎并无让她起身赐座的打算。
好在郑穗苓自幼擅武,太后的这点刁难她自然是没放在眼里的。
身后,同样屈身的甘草和桃杏看出太后是有意为难自家姑娘,脸色纷纷不太好看。
过了近一刻钟,太后似是才有所察觉,淡淡掀眼瞧着殿中央屈膝的女子,启唇,“免礼。”
语气不温不热。
瞧不出太后的态度,小腿微麻,郑穗宁藏在绣花鞋内的脚趾悄悄活动几下,才在一旁椅子上落座。
“哀家听闻,郑三姑娘自十岁时便生活在边关,骑马射箭皆不在话下,与镇北侯共同护卫疆土,属实值得称赞。”
“不过……”话到一半,太后突然话锋一转,“皇后乃一国之母,天下女子表率,自当端庄淑雅,温婉贤良,内侍君心,外抚六宫……,郑三姑娘可知?”
晕晕乎乎的一大段说教之辞,郑穗苓听得脑袋直发疼。她这下算看明白了,太后对她是来者不善啊,明里暗里讽她不够贤淑,担不起这六宫之责,是吧?
呵!当她真稀罕入这后宫不成?
那陛下是何模样她都未曾见过,若非这道突如其来的封后圣旨,她是半点也不想与这后宫沾上牵扯。
盲婚哑嫁,换作从前的她,最是嗤之以鼻了!
“太后所言极是。”
郑穗苓垂着眼,语气温顺,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得近乎若无的弧度,慢悠悠道,“只是臣女常年生活在边关,无甚规矩束缚,父亲与母亲也从未强求。”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她素来便是这般性情,宫里既下了圣旨召她入宫为后,这些情况,本该早有耳闻。
太后既不满于她,何不去找陛下退了这道封后旨意?
到时便皆大欢喜!
“你……”
许是许久不曾被人这般当面顶撞,太后一时气结,竟连话都接不上。她搭在扶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厉声斥道:“大胆!”
一声厉喝,满殿宫女太监吓得浑身一颤,纷纷跪地屏息,大气不敢出。
郑穗苓眉眼依旧平静,半点不曾被太后这虚张声势的怒意吓住。她心里清楚,太后若真有本事让陛下收回成命,今日也不必同她这般多言。
入宫之事,早已是板上钉钉,往后在宫里,少不得还要与这位太后周旋,若是今日便这般伏低做小,任她拿捏,往后在这深宫之中,只会有更多忍气吞声的日子。
既已身不由己入宫,她便更要活得肆意自在,绝不肯轻易受半分委屈。
“好!好!好!”
太后咬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足见心中之气,她怒极反笑,道:“镇北侯当真是教了个好闺女。”
“胡嬷嬷!”
“老奴在。”跪在殿内最靠上首的一位老嬷嬷站起身来,恭敬走到太后身边。
“泛是入宫女子,皆会派遣嬷嬷教养规矩,今日便由你来教教郑三姑娘,何为规矩!”
闻言,郑穗苓眯眸。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从殿外疾步而入,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太后娘娘,殿外赵公公求见。”
“赵公公?”
三字入耳,太后原本落在郑穗苓身上的目光骤然一收,眉宇间掠过几分讶异,连方才要训诫的话都暂且压下,当即扬声吩咐道:“还不快请进来。”
这位赵公公乃是陛下近前得力之人,便是她这太后,也不得不礼让三分。
郑穗苓:“?”
这赵公公是何方人物,连太后也要对他如此礼待三分?她暗自腹诽道。
不多时,殿外进来一名太监,面慈目和,身着一身大紫红袍,气度与寻常内侍截然不同。
郑穗苓不经意抬眼一望,心中便已了然,此人便是常在皇帝身边当差的大太监赵公公,难怪太后方才……
这头,赵公公入殿后,笑眯眯地向太后行礼,“老奴给太后娘娘请安。”
“赵公公此番前来,是所为何事?”主位上,太后直入正题。
这陛下每月除去请安的日子外,何曾踏进过寿康宫一步,更别提派赵公公来传话了。
“陛下派老奴来给太后知会一声,待晚些陛下忙完,便来寿康宫陪您一道用膳。”
“什么?!”这回,太后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皇帝居然要来?
她迅速敛去惊色,抬眼朝胡嬷嬷递了个隐晦眼色,目光又淡淡扫过郑穗苓,今日算这丫头撞了大运。
胡嬷嬷心领神会,当即从郑穗苓身侧退开,恭谨退回到太后身旁。
“话既已带到,老奴这便回去伺候陛下。”赵公公垂着眼,目不斜视,语气恭谨却疏离。
*
安阳侯府。
“嘀嗒——”檐角水珠顺着青瓦滴落在石阶之上,敲出一声清浅回响。
雨后初晴,日光透过窗棂射进屋内,伏在案上浅眠的郑穗苓微微蹙起眉尖,纤长的睫毛轻颤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父亲母亲久于边关驻守,府中无亲人在旁,故而一月后她便从安阳侯府出嫁。这些日子,她一直被大伯母拘在府中,日日学规矩、练女红,是半点不得清闲。
“姑娘,我才出去片刻,您怎么又睡着了?”甘草端着茶盏进门,一眼便瞧见自家姑娘睡眼惺忪的模样,急得心头直跳。
姑娘本就不擅长女红,再这般懈怠下去,日后可怎么得了。
“今日日头甚好,坐着坐着便来了困意。”郑穗苓掩唇打了个哈欠,语气漫不经心。
若不是大伯母整日在耳边念叨,她才懒得碰这些枯燥乏味的针线。
“姑娘……”甘草无奈轻叹,将茶盘放在桌上,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妹妹,你在屋内吗?”院子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呼唤声。
甘草朝外望了眼,“二姑娘怎的又来了?”
这几日,二姑娘没少往她们院子跑,有时还一待就是一整日。
“甘草,你先下去吧。”郑穗苓似乎并不惊讶,抿了口茶,才道。
“是,姑娘。”
“妹妹,你快看,我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来人正是安阳侯府嫡出二姑娘郑晚棠,自小便是府中小辈里最小的,如今见了比自个还要小上几月的堂妹,顿时欢喜的不行,整日妹妹长妹妹短挂在嘴边。
“这可是珍宝阁今早送来的首饰,我求了我娘月余,她才答应出银子给我买的。”
“大伯母自然是疼你的,这套宝蓝点翠头面搭配你今日的襦裙,再合适不过了。”
“才不是呢。”说到此事,郑晚棠原先还高兴的脸色一下垮了,撇撇嘴嘀咕道:“她这分明是为了给我相看人家。”
自从堂妹的婚事定下来后,她娘就开始操心起了她的婚事,这段时日来,可是替她相看了不少人家。
“嗯?”郑穗苓一愣,完全没想到,她问:“有那么急吗?”
许是在边关待久了,她竟险些忘了这里是京城。边关百姓的日子虽远不及京中富庶,民风却素来开放,父母长辈也大多通情达理,家中女儿便是拖到二十好几尚未婚配,也从不会强行逼迫。
郑晚棠还在一旁苦恼,“你说嫁人有何好的?上侍公婆,下抚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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