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王府主院灯火通明,楚昭衡睡不着,白日里路过老张茶馆,门前依旧围着那么些人听书,偶然听得一两奇闻异事,倒令杜若不在家中变得好熬许多。
老张什么人他不清楚,于是披衣起身,青山却已歇下,本想与他商量旧事。
信步园中,头顶皓月当空,满天皆是云团,徐徐遮月时光晕朦胧,错过一轮清晖时才见周围几抹云絮格外轻透,如梦似幻。
月正圆,花已残。
而隔着一方完整花坛,柳莺萝端庄静立,凝视那个人,同一夜空、同一处的人。
似是感受到这目光,楚昭衡偏过头去,她的眼中似有光点晃了一下,定睛时她已抬手遮住,等她放下手臂,冷冷月光打在那张脸上,遗留几片破碎阴影。
终究无法做到视若无睹,却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情于理皆愧对柳莺萝,又没办法。
想离开此地,奈何柳莺萝直勾勾地看着,像没见过一样。
相对无言良久,风很冷,柳莺萝长发飘飘。
她本想出来赏月,瞧着天象明日应是晴空万里。
楚昭衡转身欲回房,柳莺萝疾步赶到面前,向左走她便挡左,向右行她便拦右,抬起头,那张莹白面庞上未干的泪痕还反着光,眼圈鼻尖发红,嘴角平直。
她一言未发,静静转身,楚昭衡略一思索跟上,有什么事?
她院子里的合欢树不再繁茂,但枝干依旧挺拔,路上落叶堆叠,下过雨变得潮湿,踩上去柔软,有些黏。
“为何不让下人打扫?稍显脏乱。”楚昭衡站在门前磨鞋底。
“树叶理应回到原始处,干干净净不经修饰。”柳莺萝推门站在一侧,等他入内。
房里焚着她喜欢的香,楚昭衡依旧适应不了这浓烈张扬的味道,压住鼻酸。
书案之上一盏孤灯,台下压着什么,走近竟是一封《请离表》。
“妾柳氏莺萝,敬禀王爷,并呈父皇、母后圣鉴。
昔年奉旨成婚,结为夫妇,于今两载。
然两载光阴倏忽而过,妾与王爷朝夕相对,恪守其分,未尝有失。然则,举案齐眉易得,心意相通难求,譬如池中双鲤,同游一水,终非同道。
妾常闻:缘至则聚,缘尽则散,方为自然之理。既已殊途,何必同归?徒然困守,两相误耳。
故妾斗胆自请下堂,解去婚约、削去王妃之号、归还册宝,复归柳氏之门,长伴父母,以终天年。此乃妾深思熟虑之果,心意已决,伏惟鉴察。
唯愿王爷从今往后,身体安康、诸事顺遂,自此一别,山高水长,各珍重。
妾亦当拂衣而去,另寻天地,不负此生韶华。
谨此。”
素色宣纸、黑色墨迹、簪花小楷、安静柔和。
楚昭衡轻轻放下这张纸,另一端笔墨具备。
他预想过千百次和离的场景,或歇斯底里或不欢而散,并且每一次预想的前提皆是由他开口。
面向柳莺萝,她立于“劳燕分飞”屏风前,容貌一如既往的美丽。
“昔日莺萝年少无知,心生仰慕,那时只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却未曾想,‘缘分’二字,从来不由人强求。东飞伯劳西飞燕,你我亦是如此。”
楚昭衡张口欲言,柳莺萝却抢了先:“王爷守礼如玉,护着心尖上那个人,视如明月,那明月清晖太盛,使你不愿见我这人间烟火。偏我又怨不得,你们一个守身如玉一个情之所至,我身为局外人,看在眼里,唯有羡慕,并无怨怼。既然这桩婚事始于执念,便该由我亲手了结。只恨这缘分来得太早,又去得太迟,白白蹉跎我一场青春,若当初知你心有所属,定不痴缠。”
好长一段话,楚昭衡到嘴边的言语只得咽下,想说的她不想听。
室内一片静默,烛火摇曳在柳莺萝亲手绣的屏风中间,山高水长里一隅落花,白色雨丝里两点分飞。
旁题一诗: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色调轻浅,几多闲愁。
已静默良久,楚昭衡自觉歉意,想起自己大婚那日对她说过的“既拜了天地祖宗,便要疼惜你的”,虽非真心话,倒也徒增了烦恼。
他无法装作情深去哄骗柳莺萝为自己铺路,一日也不行。亦不觉柳莺萝该消失,此前只以为是柳皇后递上刀子,她作为棋子同样深受其害。
可她也捧着一颗真心,变成另一个歹毒的女人,让他连恨的理由都找不到。
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无论退回哪一步再重新来过,结局也只能是辜负。
于是成了现在——两两相望,各自叹息。
最终,楚昭衡提笔落下姓名,加盖私印,与那个名字工整排列,这是她想要的体面,亦是成全。
他与柳莺萝遥遥相对,满室烛火明明暗暗。恍惚回到大婚之夜,原来她洒出的那滴合卺酒,是因着不敢确信、羞涩之下的慌乱,可那杯酒,原也并非是要与她喝的。
“多谢。”
他签毕一份又一份《请离表》后郑重收好,倾身向她施礼,全了夫妻情分。
柳莺萝张了张口,终究未再出一言,静静望着那道背影,他也并未走得很快,想来是深感意外或……有一丝愧疚?
不过他带走这和离书做什么呢?父亲尚未签字,姑母那边未必好说话,陛下那里又该如何陈情?只他们二人意见一致又有何用?困难重重。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案边,四下恢复为日常的静谧,深色檀木书案上只剩一方漆黑镇纸与笔墨。
烛火跳得晃眼,她那颀长身影投一半于屏风之上,好似置于那场雨中。这是用一针一线织就的释怀啊,数不清多少个日日夜夜里,她还能怎么捱日子呢?庭前合欢青了又绿,绿了又黄,直至淡淡月色泻在院中,将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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