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借着酒劲还想再说什么,只觉脖颈一侧骤然发凉,一道寒光擦着他的咽喉飞掠而过,狠狠钉进了身后老化的墙上,硬生生凿出了几道裂纹。
威力无比强悍,正是那把短刃。
一丝细微的疼痛传来,那人愣了愣,抬起颤抖的手臂摸上锐器划过的地方,指尖竟沾了些血迹。
那人震惊地说不出话,吓得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恰时一阵微风掠过,转眼一瞬,傅源便持剑立于身前,手里的那把未出鞘的利剑,精准横在那人的颈侧。
傅源收了青玉案,任由那人跪下去,垂眸冷冷看着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按照律法,杖责五十!”
冷峻的眼眸瞥向四方,那些原要求情的霎时闭了嘴,听他补全了下半句:“求情者,同罪。”
人群一时鸦雀无声。
意识到傅源动真格,那人的醉意醒了大半,跪爬着刚要求饶,余姚摆摆手,识相地叫人拉下去行刑。
沉闷的打声一下接着一下,叫声痛苦连天,在场的所有人身上泛了层冷意,规规矩矩地立正站好。
玄甲所的规矩是根据军营制定的,但大景平和无战争,这些规矩也被视若无睹,我行我素,直到有一人打破常规,才杀鸡儆猴收敛了几分。
傅源行至墙边,用力拔下短刃,摸着刀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向前走去:“叫你们的头来见我。”
*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眼皮子底下最难偷奸耍滑,也是最易偷奸耍滑之处。
刺史府坐落于荣谦县,所以澜亭随叶重山来到了当地县衙,县令跟随征税,自然不在县衙,出来迎接的是县衙的二把手,县丞。
县丞迎着澜亭前往后堂,油嘴滑舌地嘘寒问暖一遍,什么路程远不远、热不热一套接着一套,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澜亭才不耐烦地抬手叫他闭嘴。
拍马屁碰了一鼻子灰,县丞一笑而过,想叫人上茶买点心却被澜亭一一拒绝。
他摸不透庆宁使的心思,无奈笑问:“殿下大驾光临,可有何指示?”
澜亭坐在主位上,叶重山坐在下方相陪。
她先是向左一瞥,无声无息递了个眼色,春桥悄悄退下,这才说起正事:“劳烦县丞将荣谦县的黄册呈上来,容本宫一观。”
县丞嘿嘿一笑,摆了摆手,立在一旁的小婢子赶忙垂头走来,将木质托盘上的一本册子呈到了澜亭面前。
他道:“早在听闻殿下前来时,便时时刻刻备着,不敢懈怠。”
“哦?是吗?”澜亭拿起一本册子,分别翻看了扉页、末页与骑缝,盖有公印,存底做不得假,这才让婢子放在案上,边看边道:
“蕲州共有十郡,上百千县,本宫不可能逐步跟进,县丞是如何得知本宫必定会来荣谦县,还贴心准备了黄册,真是……”
澜亭翻页的指尖一顿,停在了同姓户籍那一页上,缓缓说出了剩下几个字:“真是未卜先知啊。”
“这……”县丞还等着庆宁使的夸赞,不料事情的走向不对,一下子傻了眼,脑袋飞速运转却想不出对策,‘这’了半日也说不出半个字。
悄悄打探上司行程消息,提前准备迎接的不在少数,本不足为奇,可眼下情况特殊,赋税未收,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他竟然还有心思做这些无用功。
澜亭不打算轻易放过他,敲着指尖静静地等他回话。
空气一时凝滞,叶重山见气愤有些僵硬,故意咳了两声,岔开了这个难回答的问题:“好心不巧办了坏事,殿下黄册在手,可有疑惑之地,让县丞回答一二?”
既然叶重山这位刺史开了口,显然他也看清了其中门道,人家的事澜亭也不好揪着不放,便就此翻篇。
虽暂时不再追究,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做一次假,要用千百个谎来圆。
后堂刚安静了不到两刻,澜亭翻回了方才那页,问道:“这几本册子可都有详细记录?”
县丞汗如雨下,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要静心考虑半晌,才重重地点头,生怕说错了哪句话,让眼明手快的澜亭捏着错处,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更绝望。
那可是公主殿下啊!
“紧张作甚?黄册事无巨细,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澜亭扫了他一眼,唇角不自觉勾起,又悄无声息落下:“荣谦县丞,蕲州水灾要人钱财,更要人命,两年间怕是故去了不少百姓,可有减去人口?”
县丞咽了咽口水,斟酌道:“殿下放心,都记着呢。”
“既然如此……”澜亭眸光一闪,顿了顿,县丞立即挺直腰背,莫名的紧张起来,然后听她道,“那就劳烦县令将两年内故去的名册呈上来,让本宫瞧一眼。”
额……
县衙后堂凉爽宜人,坐了这么久分毫不觉得热。
堂外蝉鸣聒噪,扰人心烦,堂内县丞后背沁出了一层厚汗,浸湿了里衣,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庆宁使大驾光临,县衙的侍从集中起来,因此别处的侍从皆被临时调去,方便了春桥办事。
待她回来,县丞心中抓耳挠腮,口中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春桥端着一盏浅瓷盘,旁边搁了一只青玉毛笔,直直地越过县丞来到了澜亭旁边。
良久,澜亭轻笑一声,先行开口:“县丞大人又紧张了,不过是本小小的名册,不会是忘掉了吧?”
说着接过毛笔,沾了些墨水,在黄册的扉页上写上“李常悦”三字。
巡察使检查完地方名册,一般都要盖自己的印,以防事后作假,而澜亭没有印章,便落了名号,以代印章。
县丞脸色难看,闻言“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带着哭腔道:“殿下有所不知,年纪稍大的老人几乎没能扛过冬日,驾鹤西去,故去名册懒懒散散,还未定装,如今只是几张未腾抄的纸张。”
哎,多大点事,还以为要憋大招呢。
澜亭也不强求:“那就劳烦县丞辛苦两日,整理好后搁置起来,本宫闲时再来。”
闻言,县丞彻彻底底松了口气,擦去额上即将滴落的汗水,躬身领命:“在下定不辱使命。”
“但愿如县丞说的那样。”澜亭放下毛笔,正要起身,不料衣袖过长,勾住了小瓷盘的边缘,盘子一翻,为数不多的墨水全部泼在了黄册上,染出几片黑渍。
澜亭惊慌失措,急忙拿起黄册,掀开扉页与其他部分隔离。
好在册纸厚实,墨水没渗下去,上面印章也完好无损,只有她落款的地方被墨水覆盖,遮住了名字。
县丞抬眼一瞧,忙不迭地上前去看黄册,见没什么大事,才赶忙命人呈了下去,对着澜亭嘘寒问暖:“殿下,可要换件衣裳?”
她的衣襟上溅了星星点点的墨痕,晕染开来,给原本朴素无华的衣裳上了点缀,如夜空中的满天星,又像不经意间勾勒出的山水画,阴差阳错的好看。
澜亭摆手拒绝,以皇命在身、事急从权为由,在县丞的一路相送下,离开了县衙。
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叶重山心事重重跟在澜亭身后,忍不住担心:“殿下,黄册沾上墨水或涂抹,都要重新抄录,再送去盖印,殿下故意打翻墨水,可是看出了什么?”
事做得再小心谨慎,也逃不过有心之人的眼睛。
澜亭无意瞒他,可光天化日说出去,难免隔墙有耳,于是简单回答:“到时候叶刺史就知道了。”
叶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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