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熙五年春,建邺城,枝头柳色渐青。
“叮铃铃——”
街角啃着串糖葫芦的小娃昂起脖颈,一时看呆了。
香风漫卷,锦帐翻飞,一驾镶金饰玉的鸾舆破风而来。驾前四匹宝马项悬璎珞、华盖四角的九子铃碎珠溅玉,扬得整条秦淮河畔的嫩柳都左拂右颤,画舫中迟起的伶倌们也纷纷张头探脑,心猿意马。
糖浆流了满手,小娃犹在痴望,被急急赶来的娘亲一把抄走了。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街巷,忽而家家户户门扉紧闭,只余缝隙后一道道目光惊疑不定。
建邺城内无人不知,这是当朝摄政安国长公主萧离的鸾驾。
自打程令君掌权,绍熙初年里颁了新政,大梁纲纪渐立,法度渐明。放眼城中无数大小贵人,敢在闹市如此放肆驱马的,怕也只有这位祖宗了。
鸾驾转过一道急弯,宝驹乘风正奔得兴起,冷不防鼻前一排雪亮冰冷的矛尖,霎时惊得前蹄高仰,尖声长嘶。
“吁——”
驾车的侍卫一声长呼,勒紧缰绳,勉强安抚下惊马,后方鸾舆却猛地一晃,帷幕后茶盘杯盏噼啪而落,狼藉在地。
狭窄的巷道内,不知何时戈矛林立,数名武卫森然列阵,银甲映着粼粼日光,将旧砖苔痕也照得寒肃萧杀。
余震渐息,鸾驾上的九子铃也跟着哑了舌,层叠锦帐后,却又爆出一连串闷响——一张云母雕花的檀木小桌挟着散碎点心被踹了出来,翻滚着砸落在尘泥里,上嵌螺钿崩落,星子般碎了满地。
“不想死,就给本宫滚。”
一道凌厉的女声自帘幕后透出。若忽略了那语气的狠辣,这道声线本极是清甜,让人无端联想到春日里一树初绽的梨花,明澈干净的天光下,雪白剔透,簌簌天真。
截道的武卫们面色微变,犹豫片刻,仍握紧了手中戈矛,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如临大敌。
“啧。”
难得吓不退敌手,帘后静了片刻,转而从隙间探出一只软白纤手,穿花蝴蝶般撩了把驾前侍卫的肩,语调也慵懒下来,分外轻柔道:“黎生,哪条狗拦了本宫的道儿?”
黎生是萧离的贴身亲卫。虽上了几分年纪,衣裳也穿得潦草,懒倚在车辕前,却如一把未出鞘的利剑,不显丝毫颓气。他的样貌称不上英俊,但透着一股经年磨砺的沉稳,尤其是眼角几道风情微弯的褶痕,将满面风霜都衬出了温度。
听那山雨欲来的口气,他执缰的手抖了抖,方才急刹时都还朦胧耷拉的眼皮一掀,霎时如被疯狗撵着的鸡一般,扑腾着坐正了身子,苦笑道:“回殿下,是程令君。”
窄巷对面,一架仪制高阔的青灰马车停在道路正中,通身没有半点纹饰,只在舆前挂着块雕着“程”字的檀香木牌。
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做派,若非被两排骁悍的银甲武卫簇拥着,任谁一眼望去,怕都会错认成寻常人家的马车。
“敢问殿下今日兴致高昂,闹市纵马,是要去往何处?”
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自雨过天青的细葛帘后悠悠传出。低而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似江南三月的烟雨,又似案上新沏的清茶,令听者一瞬恍惚,分不清究竟是身处闹市还是琴室。
轻柔似水的语调,却如浇到热油之中——话音未落,鸾帐后又疾风骤雨地摔出一套茶具,观那釉色光润内敛,显是主人心爱、惯常取用之物,落地却顷刻四分五裂,碎入尘泥。
“放肆!”帘后公主语带薄怒,似将爱物被毁的仇也算到了对面头上,冷冷笑道:“程殊,见了本宫,还不下车行礼?”
听闻主君当街被人毫不客气地直呼名讳,拱卫在旁的甲兵们纷纷面露不忿,有个性急的,长刀都出鞘了三寸。冷硬的刃锋折着日光盈盈一闪,削过对面的金珠玉帘,更显其后玉人瓷白,红唇娇艳。
黎生眉心一蹙,起身“唰”一下拔了剑,凛然斥道:“大胆,长公主尊驾在此,谁敢无礼!”
他横剑当胸,一脚踩在车头,居高临下地俯瞰对手们,一柄青锋对上十数戈矛,半点不带怵的,雄鹰般地戾气硬是把义愤填膺的甲士们都逼退了半步。
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了一阵,但听一声浅叹,到底是马车前那幅雨过天青的细帘被利落掀起——拨帘的指骨修长如玉,程殊缓步下了马车。
一袭宽袍大袖的浅青直裾长衣,腰束月白云纹锦带,隐约勒出一抹瘦削紧窄的腰线。日光斜打在他身上,更衬得那身量颀长。不看样貌,光看他下车的仪态,便觉那行止张弛从容,蕴藉风流,难描难考。
何况他的样貌更是好,照着古书上的君子摹下一般,温其如玉,清绝出尘。
他眼角生得微挑,未语便露三分风流。与人照面就算不笑,亦让人生出如沐春风之感。只有经年细观,深深淌过那寒潭秋水一般的眸色,方知他是如何一个杀伐决断、心志如霜之人。
程殊目光微垂,举步行至鸾驾前,姿仪恭谨,未露半点窥探之色,俯身一礼道:“臣程殊,参见长公主殿下。”
萧离嗤了声,看着眼前人低低折下去的腰,才觉得憋在心口的那股烦闷气稍稍消散了些。
还是这副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的老样子。真想用尖刀一寸寸扒开他的皮囊,看看这光风霁月的锦绣眉目下,藏着怎样一副糟污黑烂的狠绝心肠。
她故意不语,只低头剥着指尖艳红娇俏的蔻丹。
一息,两息……
她不喊起,程殊便维持着躬身行礼的模样,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侧甲兵逐渐不耐,爆出阵不小的骚动,萧离才抬起头,揉了把突突乱撞的额角,挤着嗓子娇滴滴喊了声:“哎呀呀,本宫方才想着心事一时走神,程令君不会怪罪于我吧,快免礼罢。”
程殊直起腰身,仿佛方才被当街折辱的人不是他一般,语中仍带笑:“怎敢,殿下不嫌臣扰了您的雅兴便好。”
萧离羽睫微眯,刚晴好的心情又迅速转恶,不耐与他纠缠,冷斥道:“扰都扰了,又来装模作样恶心什么。叫你的人都滚远点,别挡着本宫的道。”
程殊余光掠过鸾舆前碎了一地的茶盏,在瓷片上那抹鲜艳的血色上顿了一瞬,敛眸正色道:“瞧这方向,殿下可是要去护国寺?可惜今日雪尘大师开坛讲经,怕是无暇接待。”
萧离被气笑了:“雪尘大师接不接待本宫,是他与本宫之间的事。怎么,程令君今日这样得闲,还替本宫拿起耗子了?”
连番的讽言恶语,程殊仍好脾气一笑,湛若枝头新柳,两岸春风顿生,开口却是冷硬:“殿下恕罪,臣不能让您过去。”
“你!”萧离怒气冲冲一拨珠帘,露出一张明媚夺目的美人面——春光拂面,更衬得她肌肤梨花般吹弹得破,一头青丝螺髻高盘,插着玉笄金簪,眉心一点的嫣红花钿,映着娇俏染朱的菱唇,极冷极艳,又分明是娇色惑人。
濯濯一池春水,滟滟十里芙蕖。
她的眸色深幽,唇畔抿着丝冷笑,却不经意漏出个浅浅梨涡,让蘸着雪色的冷戾眸光顿失几分凌厉,像只张牙舞爪的琉璃猫。
非礼勿视,程殊垂眸避开眼,萧离却扶着黎生递来的手三两下跳下鸾舆,蹬蹬蹬几步撞进他的眼帘,压着嗓子狠道:“让他们滚,大庭广众之下,别逼本宫对你不客气!”
若非昨夜又在画舫消磨——王家那十三郎行散兴起,非要裹了丝缎跳下秦淮河装作锦鲤,让侍宴的舞伎用杆子钓他,她倚栏冷眼瞧着,乐子直闹到了月落——也不会起床晚了,懒等仪仗卫队,拽了黎生匆匆出门。
她在建邺横行霸道惯了,谁料阴沟里翻船,竟被仇敌带着大批人马堵在此!
程殊似是读懂了她眉间的愤懑,依旧是笑,语气舒缓得有如江南春雨:“雪尘大师是出家人,六根清净,尘缘断绝。殿下当思己身清誉,还是少去叨扰为宜。”
她与他是何等熟悉,怎听不懂那语中隐约的责切。萧离不忿抬头,直直剜进他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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