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梨几乎魂飞魄散。
是她任性,执意要跟来,才让先生为了护着她不得不抵死相抗,受了这么重的伤。
一路她不断哀求呼延狄,让车行得尽量慢一些,平稳一些。此行虽带着军医,所能施治不过止血裹创,勉强护着程殊不至殒命罢了,到底不比医馆里的开方调理精细。天寒地冻寸草不生的北境荒原里,缺医少药,只能靠他自己硬抗。
程殊躺在车里高烧昏厥了一日夜,终于挨过了最险的一关,缓缓睁开了眼。
他到底年纪轻,仗着底子好,挨一刀也不觉有什么,看着脸上新痕旧辙交错,哭得两面皴裂泛红的萧梨,扯出一个微带虚弱的笑,哄她:“再这样哭下去,脸就要变得不好看了。”
萧梨日夜忧心着他的伤,哪有心思顾脸,哽咽道:“大夫说您这刀伤了肺叶,这样冷的天气,最怕寒气入体。若不好生调理,恐怕会落下咳疾!”
程殊见话题转移不过,小哭猫还拽着他哭得更起劲了。抽泣声声,听得他神思难定,头皮发麻,只得一指车厢一角的锦盒,叹道:“皎皎,帮我拿过来。”
“皎皎”是先生为她取的小字。
她十六岁的生辰已经过去,及笄礼准备到一半,却被这趟仓促的北朔之行打断,至今未成。
原本先生口口声声“不敢”“不配”,任她如何软磨硬缠,也不肯为她命字。
不料此次出行,马车单薄,并不隔音,车外又都是呼延狄的兵骑。先生一路与她说话,不得不收起了那套“臣与殿下”的敬称,又不敢直呼她的名讳,到底还是将这个早已备好的小字漏了出来。
萧梨喜欢这样。
车架上那个盒子是此行途经洛阳时,徐管家备好递来的,一路上都未打开过。
萧梨踮起脚够了下来,重新坐下打开那盒盖,便是一愣——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支羊脂玉簪,雕工朴拙,线条稀简,却是信手拈来,三两笔便把梨花的清魂灵动勾勒出来,似摇曳在春风里的那一抹最轻盈的白,还沾着清露,天真可爱。
萧梨不由看得呆了,忍不住拿出簪子在手中反复欣赏把玩。
玉是上好的羊脂玉,通体匀澈,油润细白,没有半点瑕疵。簪尾特意余了一点淡赭石皮未被削去,梨叶处则沁出一抹透润的淡青,风雅到了骨子里。
玉料已属难得,而能雕琢得这般浑然天成,使其灵秀尽出的匠心,更是难得。放在旧日洛阳宫中,母妃琳琅满目的首饰匣里,也未必能见到几件。
萧梨被养在先生府中这么多年,名义上乃是府中婢女,吃穿用度自不可能如从前在宫中一般。
这种雅致珍罕的首饰,早就模糊在她记忆里,随着乏善可陈的幼年烟消云散了。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程殊,不确定道:“先生,这是……给我的?”
程殊正静静地看着她,生来含情,仿佛总带着浅笑的眼角微弯,透着分暖到心尖的宁雅温润,闻言点了点头,微笑道:“此行仓促,你的生辰也未曾好好过,笄礼更是不知何时才能补上。只得略微用它弥补一二,我的手艺不好,还望皎皎不要嫌它粗陋。”
这竟是先生亲手为她刻的!
萧梨握着簪子,微肿的眼眶又是一红,两线清泪簌簌而落,连带着秀挺的鼻尖都透出分莹润的浅绯,像只被天降惊喜砸蒙了的兔子:“怎么会,我非常喜欢!”
程殊连杀手锏都使出来了,没想到她竟还要哭,彻底没了招数,只好用不带伤的那半边手揽过她,揉着她的脑袋,低声细哄:“好了,虽未成礼,收下簪子,我们皎皎也算是及笄了。长大成人后,就不好整日里哭鼻子了,嗯?”
萧梨将脸埋在他肩头,深嗅了口他身上还带着草药清苦的熟悉气息,颊侧一汪梨涡浅浅,天真畅想道:“待日后补办笄礼时,先生就用这支簪子为我插笄可好?”
程殊黯然一笑。
公主的成年礼何等隆重,若是昔日在洛阳宫中,必会选取德高望重的贵妇,三加三服,醴酒赋字,绝不会失序潦草至此,轮到他来为她插笄。
他忽然心生亏欠,抬手为她理了理鬓边蹭乱的碎发,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畔道:“臣惶恐,殿下值得更好的。”
萧梨怔怔望着他伤病中略显苍白的落寞面容,听他拒绝,心中骤然生出一股似酸涩又似痛痒的泛闷,像有无数蚂蚁在爬在咬,偏又无处消解。她不解其意,慌乱间只得噘了嘴,拽着他素净的衣角挠了两把,将伤后本就穿得粗疏的衣袂扯得更乱,赌气道:“我不要别人,我只要先生!”
程殊却只是笑着哄她,又让她拿来润面的脂膏,亲手为她一点点抹了面上被冻红的伤处,细声叮嘱她,说他如今行动不便,让她对着呼延狄慎言谨行,照顾好自己。
萧梨的脾气本就来得莫名,被他一番低言细语着一哄,更是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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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狄领着马队一路疾行,本欲一鼓作气,穿过冀州回到大渊境内。孰料一场暴雪后,燕山倏然封白,山路断绝,车骑皆滞。眼见旌旗冻折,马蹄蹒跚,他不得不领着众人暂住在山道间的一处小驿舍里,遣着兵士破雪辟道,心浮气躁,无可奈何。
大雪封山,萧梨却是十分欢喜。
呼延狄是个急性子,一路上她几番哀求他慢些,好歹顾惜些先生的伤势,他却充耳不闻。山路颠簸,车骑摇颤,先生胸前的刀伤因此迟迟难愈,几经反复。
途经此处驿舍,山间居舍用具虽粗疏,却恰巧遇见个擅治外伤的猎户,给先生用了些土方草药调理。程殊在此静养了一阵子,伤处终于不再迸裂出血了,气色也逐渐好转。
这日晚饭后,萧梨照例在伙房煎好了药,正小心端着准备回房,上楼时足步一转,冷不防撞见了一身酒气、醉意醺醺的呼延狄。
呼延狄半眯着眼,手拎酒壶,斜倚在小楼的栏杆间。脆弱的木料在他魁梧精壮的身躯下嘎吱作响,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眼见迎面而来的少女,他伸腿横路一拦,吹了声不太正经的口哨,轻蔑的眼中凶光隐隐,恣意地在少女初长成的玲珑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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