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穷秋在浓露霜寒里坐了许久,白衣带着湿气,垂发覆肩,万缕青丝,堆云叠雾。四周萦绕的刺骨冷意缠绕着他的身躯,顺着那身针脚细密的银纹白衣向上攀,一路爬到少年人修长白皙的脖颈,带着微微的湿凉,叫那纱衣变得有些沉重。
月华如练,照彻奔涌不息的江流,水声隆隆,惊起林间无数寒鸦野鸮,无端显出几分阴森。
声势浩大的楚江盟会就此散去,群雄带着满肚子纷纷的议论各奔东西,宁州城又恢复了往日平静。
他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八面玲珑地留下来包揽收拾的活儿,而是面色如常地向掌门告退,孤身一人来到了这护城江边,沿着江岸寻了个地方盘腿坐下。轻浪缓推,卷着岸边细沙袭来,堪堪能够打湿他的衣裤。
他向掌门请示夜半匆匆离去的理由自然是要招揽天下英才,趁着楚江盟会余热未消,尤其是应趁热打铁与江湖之中佼佼者交好,在盟会上半道杀出、一举夺魁的岳听霜自然首当其冲。
没人会不想结交这样的人,尤其是对一个自视甚高,野心勃勃想要号令群雄的门派。所以,当楚穷秋暗示自己曾与这位来路莫测的剑客有过一面之缘时,楚江派的现任掌门毫不犹豫放了他去与对方结交。
楚穷秋扬起头盯着空中高悬的玉盘看了一会儿,居然冷不丁颤了一下。
他低低吸了口气,胸膛起伏,如玉的脸庞被垂下来的长发遮挡了大半,猛地弯下腰来,几乎要将整个人埋入水中。水中人面色苍白,垂着眼皮看上去有些病恹恹,然而薄唇紧咬,这张原本七分温润三分艳的面皮如今换了十二分的不甘心。
他盯着冰冷的江水,水里泛出岳听霜闪着寒光的剑尖,翻腾着红好似山花烂漫,又如同从十八层阎罗殿下烧出来的熊熊烈火,烧得他浑身如坠冰窟,冷汗淋漓,连带着水中明月也冰冷得叫人心惊肉跳。
楚穷秋向来很会讨人喜欢,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生了一张俊美无双的脸,武功也很好,更是因为他很聪明,长袖善舞,比许多在世间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还要圆滑世故。
他天生看什么人都如同看剔透的琉璃水晶,笑吟吟扫一眼就知道对方扒皮沥骨有几斤几两,如何以利诱之,又如何说之以情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偏偏在外披了层君子端方的皮,洁净无瑕,更胜过早春消融的冰雪。
许多人就在这轻声细语中作了楚穷秋平步青云的垫脚石,晕头转向终了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然而岳听霜不一样。
楚穷秋生平便没见过如此可怕的人。
因为他在那双凌厉的眼中没见过一丝一毫欲望。按理说,这是世间最不可能的事。
楚穷秋很早便知道,人间之所以是人间,正是因为这纠缠不休的七情六欲,爱恨悲喜。求不得,爱别离,憎相会,数不尽的金银财帛里埋着模糊不清的众生善恶,为扬名,为得利,为花前月下的三杯两盏淡酒,万两黄金醉生梦死,为镶嵌着绿玉翡翠的檀木琵琶与身着霓裳羽衣翩然起舞的美人……
江湖总有无穷无尽的恩怨纠葛,从里面来的人,想要往里闯一闯的人……连终南山上据说将要得道升仙的虚怀大师,年少时也有一段纠缠不清的憾事,世上又怎会真的有无欲无求之人呢?
但是今夜他见到了。
见到了一个无欲无求的岳听霜,而对方恰巧见到他杀掉了那个人。在对方眼中,这或许完全是无关紧要的,正如飞花落叶,转瞬之间在天地间消散,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
然而这对楚穷秋来说委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恰如临渊窥望,驻足峭壁悬崖,一不留神就足以让他随时随地殒命当场,连带着那些费劲手段得来的名声与地位全部付之东流。这对他而言是万万不能忍受的。
如岳听霜这样性子的人,视万物为无形,一辈子也许都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她根本不会在乎。可楚穷秋赌不起,他为了从泥沼里能爬上来,满足日渐增长的野心与欲望,已经向诸天恶神典当了太多东西。
所以岳听霜的死就变得极其必要。
当夜楚穷秋与她对过一剑,纵使有千般不甘,也不得不承认几千个自己叠起来想必也不一定比得过半个岳听霜,所以他必须用其它法子来解决这件事。
楚穷秋往往见到一个人,听对方说过几句话,便能轻易将这人的秉性摸得一清二楚。但他看不透岳听霜,或许是因为这个红衣少女实在是太玲珑剔透,立在那里正如同棱角分明的万年寒晶,透过晶莹无暇的折面能够窥见世间千姿,红尘百态,里面却唯独没有她自己。
人就跟那样能令天地为之失色的剑招一样变幻莫测,甚至化有形为无形。所以,楚穷秋想要置对方于死地,必须足够了解岳听霜的一切。简而言之,他必须跟着岳听霜,才能寻得机会完成自己的布置。
他坐在水边,花了半个时辰草草做了些安排,然后从潮湿沉闷的浅滩上爬起来,盯着脚下的沙土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什么,朝某个方向走去。此时天上悬挂的明月已经淡得看不出颜色,白茫茫水天一线,交驳在一处煞是好看,竟恍然叫人有些分不清楚孰真孰假,何处才是真正的镜花水月。
对方兴致缺缺离开盟会后一路径直下山,沿着官道直接进了宁州城,并未特意掩盖自己的行踪。
一个时辰后,楚穷秋勉力循着蛛丝马迹在一群推着板车的小贩中瞥见了那身耀目的红衣。身姿挺拔的剑客正撑着下巴愣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庞愈发神色疏离冷淡,然而目光触及对面捧着碗稀里哗啦风卷残云喝粥的少年男女时,不由自主柔和了些,显出几分活人气来。
楚穷秋扯了一下嘴角,在对方的视线淡淡扫过来前收敛了过于乖戾的神情,相当乖顺地低着头露出无辜而惊喜的微笑。
这至少让他的计划有了成功的可能。
“敢问岳姑娘,接下来作何打算?盟会上有幸得姑娘指点,在下感激不尽。宁燕桓三州皆为楚江派驻地,江南塞北,远至南疆,亦有暗桩可供驱使,消息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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