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泽城连下三日大雪，昔日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彻底失了颜色，朔风卷着残破的白幡漫天飞舞，落了几片在长秋殿外。

满目苍白中，依稀可见几瓣朱红。

祝青秋鬓角牡丹散落一地，乌发沾雪，黏在染血颊边。脊骨碎裂，微微一动便牵扯全身伤口，她却仍挺直半身，强撑着长泽少主的最后一丝颜面。

“姐姐，你生来聪慧，怎么未曾算到，捡回来的孽种有朝一日能够骑到你头上？”

祝云曦弯着眉眼，笑吟吟望着跪坐在雪泥地里的祝青秋，音色清脆，听不出半分恶意。

每落下一个字音，腰侧佩铃都十分配合地发出轻响。

“还是说，你嫌尊贵日子过久了，就是想尝尝被报复的滋味？”

听见“报复”二字，祝青秋缓缓抬头，被凌乱鬓发遮住的脸这才露出来。

似新树枝桠的眉、泛金瞳、赤红睫。落在谁眼中，都是不折不扣的妖鬼模样。

雪簌簌而落，洇湿她血红眼尾，祝祁安终究不忍，手中纸伞往前递了递。他垂眸对上那双曾朝思暮想的眼睛，放轻声调：

“青秋，云曦说话虽难听了些，但却无错。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确有两错在身。”

“暴戾恣睢、漠视他人性命，此为一错。”

“豢养魔物、任晷商乱人世，此为二错。”

“若非帝子心善，你何以活到今日？”

暴戾恣睢、豢养魔物——

若说到这里就停止，祝青秋兴许还会高看眼前着青碧衣袂的男人几分。但加上“帝子心善”四个字，饶是自持如她，都差点轻笑出声。

祝云曦应当说反了，嫌尊贵日子过久的人从来不是她祝青秋。祝祁安也应当问问自己，他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不然，能将一头亲手弑亲的伪善野兽形容成心善，她真不知晓过去的两百多年他们是如何活的。

“叮铃——”

一双浅粉色织金丝履轻轻踩上祝青秋扣在雪地里的五指，祝云曦的声音从发顶传来。

“姐姐，你知道你最令人生厌的地方在哪吗？”腰间金铃随她动作，不停颤动发出清脆声响。

“这双——”祝云曦止住声音，俯身掐住祝青秋脖颈，迫使她对上自己目光。浑圆的杏眼里盛满笑意，祝云曦朱唇轻启，吐出剩下的字：

“眼睛。”

咯吱一声脆响，像踩断了干枯的树枝，祝云曦轻抬脚尖，祝青秋右手五截指骨瞬间塌陷，嵌进冰冷的雪粒里。

永远无动于衷、永远淡漠如霜，祝云曦从小到大，最厌恶的就是她这双眼睛。无论旁人说什么、如何说，都不能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旁人论起长泽，都只知道祝青秋，都只谈论祝青秋！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却轻而易举地成为那庙堂莲台上的普世观音。而不论自己与兄长如何努力，都无法踏入雎水半步！

分明生在瑶池，其下便是雎水，却因为不是长泽的少主，永生永世都只能充当陪衬——经年累月的不甘与忮恨彻底爆发，祝云曦眼中杀意骤显，她取下腰侧金铃，灵炁刹那涌入，她居高临下地睨视着祝青秋，音色陡然拔高：“噬魂——！”

震耳欲聋的铃声铺天盖地笼住祝青秋，她浑身上下所有的伤口都在叮铃声中迅速溃烂。

当世新辈中名列前茅的天之骄子、长泽仲支嫡女，祝青秋血脉相亲的妹妹——对她用了命技。

倏然，天地寂静。

噬魂铃，祝云曦的本命灵器。铃声止，命魂碎。祝青秋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生命的终结。

只是，比彻骨疼意先来的，是润泽天地的纯白灵炁。苍茫天际不知何时裂开缝隙，一只瓷白如玉的手轻掀开缝隙一角，露出刃光凝月的剑尖。

灵炁主人提步而来，白发雪衣，与天地风雪晦暗交融，唯有绾发所用的赤红发带，随风雪轻轻飘摇。

瑶林琼树，渊渟岳峙。

若是初见这样的玉质君子，怕是任谁都会如此形容。偏偏放眼天地间，都无人比此刻跪坐在雪地里的祝青秋，更了解眼前人这副好看皮囊下，藏着怎样的伪善恶骨。

在纯白灵炁笼罩长泽的瞬间，噬魂铃失声黯淡，从空中滚落，骨碌一声陷进雪泥地里。

“帝子。”

祝云曦与祝祁安同时垂首躬身，而身后瑶池族士乌泱泱跪了一地，无人敢昂首直视。

澄澈天地间，祝青秋早已失去知觉，只凭长泽少主的本能端坐雪地里，称贺声翻山倒海涌入耳朵，她眉头轻皱。

好吵。

楼负雪不应，长秋殿外便无一人敢贸然起身。鎏金赤舄闯进视线，一阵浓烈厌恶涌上祝青秋心头，她下意识轻阖住眼。

雪白身影微微俯身，楼负雪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指节扣住她下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向上钳起。祝青秋脖颈被迫扬起，视线撞进一双幽暗眼眸。

“祝青秋——”

“你后悔吗？”

一片残缺白幡落在祝青秋指尖，她蜷起手指，将它捏在手中。泛金眼瞳漫不经心眯起，翻涌着毫不遮掩的讥诮轻蔑，她迎上楼负雪漠然如霜的目光，轻扬唇角，吐出两个字：

“孽种。”

“——噗呲！”

祝青秋猛地睁眼，从软榻上撑坐起身，骤缩的瞳孔回拢，她下意识捂住胸口，直到心脏传来急促却有力的跳动，才轻舒一口气。

居然是梦。

祝云曦与祝祁安的面容、声音、动作，都那般真实又自然，就像她亲身经历过一般，居然只是一场梦。

在梦中，她能真切感受到“祝青秋”的情绪、清晰听见“祝青秋”的心声，就连“祝青秋”脊骨碎裂、五指被废的痛楚都与发生在自己身上无异。

而梦里被称作“帝子”的人，分明是她七日前才从雎水捡回的男人。

一声凄厉啼哭唤回祝青秋注意，她抬眼望向四周，一首三身的金鸱蹲坐在金丝楠木桌上，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

异画轴下摆着一鼎雕工精细的金纹银炉，炉里汩汩向外送着麝香气。幽冥鞭靠在炉旁，周身乌紫灵炁浅浅萦绕。

“三巫。”祝青秋方醒，声调低哑，被唤作“三巫”的鸱鸟轻轻飞至她榻边，歪着头等她下文。

就在这时，一道稚气女声响起。

【系统555提示：您已成功绑定救赎系统，请从今日开始，不遗余力地为感化男主而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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