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秋倏然回身，楼负雪猝不及防地撞上她的视线。

赤红的长睫上，雪白的落雪点点化开，映出她眼底的金色。

他怔然退开，在二人之间拉开一小截距离，又恍觉与她对视太久，忙垂眸答道：“在长阳郡。”

祝青秋点头，没有再说其他。

回青琅殿的路上，雪势渐收，日光穿破厚重的白雾，洒在院子里。

云生云敛虽是她的近侍，但都有各自的职务在身，并不是十二个时辰都跟在她身边。

回到前堂，祝青秋先将三巫放了出来，又脱下鹅氅，才落坐案前处理事务。

云生不在，楼负雪理所当然地接过职责，将鹅氅在香炉旁挂好，用灵炁一点一点烘干。

直至晌午，云生云敛才从外面一前一后地赶回来。

祝青秋恰好将最后一则案子批完，她懒懒往后一靠，还未开口，就被云生夺了话头，抢先问道：“您觉醒第三式了！？”

祝青秋：“……”

她拿起手边铜镜，语气狐疑：“有这般明显？”

“非常明显！好漂亮的眼睛！”云生凑近了些，转过头问，“是不是姐姐？”

谁知转错方向，目光恰落在取完墨回来的楼负雪身上。

突然被三双眼睛直直盯着，楼负雪拿在手中的墨锭微微一顿。

“嗯。”

气氛古怪地凝滞一瞬。

云生唇角的弧度瞬间便沉下来，她无声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谁问你了。”

她马上转过身，挡住祝青秋视线，原先已经到唇边的那句“您是如何觉醒的”绕了个弯，变成：“少主，您方才要说什么？”

祝青秋知她性子，见她如此直白地防备一个人，倒也没说什么。

“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嵇川。”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皆有些愣住。

云敛蹙眉问道：“怎会如此突然？”

祝青秋将铜镜放回原位，指尖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

“昨日同你们说的，都忘了？”

幽冥鞭轻轻缠上她右手手臂，鞭梢因警觉而牢牢贴紧，时隔多日，梦中指骨碎裂的疼痛依然清晰。

她掩去眸底情绪，赤睫在眼下垂下一小片阴影。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总不能让人将刀都架在脖颈上，才想到反击。”

三洲若当真联手，只会在举世关注的事件上发难。而距四洲峰会召开，仅剩不过二十四日。

这短短二十四日内，她不仅要未雨绸缪，甚至有的时候——

“此行除洲主外，不可让任何人知晓。”祝青秋缓缓掀睫，目光落在楼负雪身上。

——必须先发制人。

-

“姑娘可是喜欢这糖圆？一串十五文。”

主街上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炸糖圆的香气氤氲城中，男女老少浸在这甜香里摩肩接踵，从刻有“长阳郡”的城门处来往穿梭。

卖糖圆的小贩无声打量着面前站着的三人。

“我们没有铜钱，换成灵石要多少？”

说话的，正是站在竹篮前眼巴巴望着糖圆的少年，一袭杏黄束衣，扎着两根蝎尾辫。

竹篮旁，八尺高的白发男子着一身侠客似的沉红劲装，胸前抱着根半人高的剑鞘，目光从始至终就没落在他脸上过。

而二人中间静立着的红衣女子，此刻正微微抬眼，等他回答。

小贩飞快地扫过女子装束。

立领长衫，缀珠云肩，乌发间扎着根金丝花簪。再配上那张庙堂神女似的面庞，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城中近日多有外乡富商驻扎，尽管对这三人没什么印象，小贩也并未多想，只当是哪家富商家里的千金。

他边在心中盘算，边清嗓子道：“三块灵石即可。”

黄衣少年闻言，扭过头请示身后女子，见她点头，才伸手探进储物袋。

只是刚掏出半块灵石，就被一柄木剑拦下。

“三块灵石？”

楼负雪收剑归鞘，蹙眉望向小贩：“一觔秫米粉二十二文，白糖一斤三十六文，芝麻四十五文，食用油三十文。

一串炸麻圆，只用秫米粉七十铢、糖十二铢、白芝麻八铢、食油十二铢，统共本钱不过四文有余。一枚灵石作价十文，三枚统共三十文，足下缘何漫天抬价、恣意索求？”

此话一出，不说小贩，连祝青秋都意外抬眸扫过他一眼。

“漫天抬价？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小贩没看楼负雪，而是倏然将话头转向祝青秋。

“百姓疾苦，像姑娘这样的身世，自然难体会。近来数月，不是只有长阳郡的日子不好过，放眼嵇川，乃至长泽，就连庙堂的人下来，都收不到几两粮食，何论我们这些人？”

“物以稀为贵，百姓产的少，我们收粮时花的自然就多。若东西仍照着往日的价格卖，别说养活妻女，怕是连每日的温饱都难以满足。”

听到“长泽”二字时，三人的神情都有些细微的变化。

“收不到粮食？”祝青秋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蹙。

前几日重明阁内，祝重渊手中拿着的，好像正是仓部郎中的奏本。

“可不嘛，没有天灾，没有人祸，粮食的产量就是突然降下来的。”小贩见她说话并不似寻常富商那般高高在上，不自觉和缓了些脸色，“这糖圆姑娘还要吗？”

云生望向祝青秋，得到后者首肯，才从储物袋中掏出三颗灵石递去。

实打实的三颗灵石落在掌心，沉甸甸的重量让小贩眉梢都沾上些许喜色，他嘴巴微张，正要说话，就被不远处突然传来的唢呐锣鼓打断。

“凤驾前行，佳偶天成，劳烦相让，福运恒兴！”

长街尽头，露出一点亮色。

原是有人出嫁，一路敲锣打鼓，叫喊着沿街吉语。

祝青秋望着那团色彩不断拉长，延展，放大，尚未回神，那抬着花轿的轿夫便已迎至三人面前，离她不过咫尺之距。

弓鞋微抬，下意识要往后撤一步，却忘记了身后紧挨着的便是那装满糖圆的竹篮。

铮然一声，一把木剑脱鞘而出，轻挡在她身后，无声拖住她不稳的身体。

望着眼前皮肤纹理清晰可见的轿夫手臂，祝青秋一时无奈，只好借着这柄木剑的力，轻轻朝它的主人身上一靠。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花轿走过，街上仍洋溢着欢快与热闹。孩子互相争夺着抢到的喜钱，大人则是目送着花轿远去，一边看一边弯着眉眼低声闲谈。

小贩这才有机会将卡在喉间的话问出来：“不知姑娘是否也是来招赘的？”

招赘？

祝青秋眸色微顿，问：“何出此言？”

小贩似是有些意外她不知情，他边将灵石收进荷包，边拿出纸袋盛装汤圆，埋头解释道：“长阳郡近日来了不少外乡富商，都是地处千里之外的富庶州府。听说多是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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