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个安静的校园，五星红旗在教学楼前轻轻摆动，旁边的树林里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蝉鸣声。

纪竹站在原地，怔愣着。

许久，楼上大爷喊着让施回帮忙拿补房最后覆的那层锡纸膜，一卷锡纸砸在生锈的铁桶里，发出响亮的碰撞声，纪竹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纪竹看着迈步回来的施回，皱眉追问：“什么校园暴力？什么长期霸凌？”

施回叹了口气：“我第一次见纪初一是在两年前。”

“两年前我刚来下乡，那天我值夜班。9点过病房没什么事情，我准备去值班室休息时来了急诊病人，结膜下出血，整个眼睛红得吓人。他那脸我一看就明白是打架了，半大小子下手没轻没重。我知道初中生正是血气旺爱惹事的年纪，他不告诉我家长联系方式，我想着没多大事，处理了就让他走了。”

施回顿了一下：“再后面，他下一次过来的时候是框骨骨裂。”

纪竹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是暑假，我没再管他乐不乐意，直接报了警。我这边处理完之后他就被警察局带去做笔录了，幸好只是骨裂没错位没软组织坎顿，包扎固定一段时间就好了。”

“过了几天我去找认识的民警了解情况，事件被定性为青少年互殴，叫了家长，批评教育完就回去了，”施回长出了一口气，望天：“七对一的青少年互殴。”

纪竹眉毛蹙成一团：“学校不管管吗？”

“我后面有观察这个孩子，他的校园暴力一般不发生在学校内，都是周六周末或者放假期间，学校也不怎么管得了，我甚至觉得学校都有可能不知道。”

看张建平的反应，学校确实好像不怎么知道。

“那被孤立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这里经常有装感冒逃学的小孩，听她们说的。纪初一身上经常有淤青，话也极少，几乎所有人都不怎么和他玩。”

纪竹追问：“为什么会被霸凌，有原因吗？”

施回摊手：“我不知道，按道理来讲班上被霸凌的应该是学习中等、脾气软馁、体格瘦弱的男孩子，不该是纪初一这样的，但话又说回来，霸凌又有什么道理？”

纪竹沉默，长久无话。

施回走了没多久，修房匠也完成了他的工作，同纪竹打了声招呼离开。

现在是八月下旬，距离开学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纪竹准备拿着相机出门转转。

上午和施回的谈话萦在她心头盘绕许久，搅得她心神不宁。

这种烦躁的情绪过了好几个小时才消散，她想做点什么，但是又的确做不了什么。

诚然像施回所说，如果这种暴力发生在校园外，作为老师根本没有什么有效的方式去干预去阻止，唯一的方式就是在暴力发生的时候报警——施回试过然而没什么成效的方式。

更妄论精神上的孤立霸凌，老师没有办法命令同学们不去孤立某个人。

纪竹将这些想法从脑海中驱除，她来这里是散心的，不是来操心这些事情的。她不是扶贫办救世主，就像妹花妹水的事情，谁管得完，谁救得过来？

她理清楚这些念头，从行李箱中翻出她的相机，准备出门采采风。

她有一个自媒体账号，零零落落更新一些摄影作品，粉丝不多，大多都是被她镜头语言吸引来的摄影或电影爱好者。

纪竹喜欢拍摄，喜欢用镜头去讲故事。

纪竹背上相机下楼梯的时候碰上正要回宿舍的离逍，纪竹点头打了个招呼正要离开的时候被离逍叫住。

离逍喊住纪竹后迟迟没有讲话，目光定在纪竹身上，纪竹沿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过去，她注视的是自己的相机。

这相机是很多年前的经典款，纪竹觉得这台机子的成像很有故事感，出门经常带在身上。

离逍开口：“你这台相机哪里来的？”

这话问得直愣愣的，有点冒犯。

纪竹皱眉：“有什么事吗？”

“能不能给我看看？”

纪竹眉头蹙得更深，手放在相机上，防护的姿态护住。

离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顿了顿解释道：“不好意思，这台相机和我认识的人用的那台长得很像，我一直想知道那台相机的型号但是一直找不到，所以想借你的看看。”

纪竹听了解释后卸下防备，但还是疑惑：“那你直接问你认识的人不行吗？”

离逍沉默一瞬，低声：“他不在了。”

纪竹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抱歉。”

话毕，她解下相机的背带，递给离逍：“这台是10年前的相机，但成像不输现在，你认识的那个人很有品味。”

离逍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默默记住型号，还给纪竹：“谢谢。”

纪竹摇头说不用，重新将相机挂在脖子上，下楼离开。

这是她来到这个山村的第二天。

这两天她见了许多之前没机会见过的人，听说了许多故事，这些故事挤在她的脑海里，各种情节叫嚣着，像是要同她比惨，甚至将她自己原本的烦心事都挤了出去。

今天手机清净了许多，爸爸妈妈像是知道了她暂时安全，知道她不想被打扰，所以今天没有电话进来。

但她的心思没有随着手机清净下去。

一到独处的时间她眼前就会不可避免的浮现出妈妈和妈妈怀里孩子的那张脸。

清净的手机更让她有种被抛弃的无所适从感。

她必须做点什么事情把自己塞满，无论是出门采风，帮张建平筹备开学前工作，亦或是备课，随便什么。

张建平安排她去教八年级孩子的英语，九年级毕业班则全都由本校老师带，纪竹能理解，升学任务教学目标重中之重，她们几个新来的担不起这个责任。

山区的小学招不来英语老师，许多孩子从初中才开始从字母学起，八年级的教材也只是入门水平，但纪竹还是在很认真的写教案筹备上课内容。

她是一个什么事情都要认真做的人，既然来了这里，就不能随便教教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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