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玉英哭声渐歇，纪竹揩去她脸上黏糊糊的泪水，将她拉至身后。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至罗玉英父亲面前：“口说无凭，我不信任你们。在上面签字，表示在罗玉英中考之前，你们不会强迫她退学、嫁人，以及做任何会影响她学业的事。”
这份文件是纪竹昨晚起草打印的，实话说没什么实际法律意义，但应该能唬住罗玉英父母。
罗玉英父亲喘着粗气站起又坐下：“凭啥子你叫我签我就签，我不签！”
纪竹冷冷看他。
村长探身从桌子上拿过那份文件，一字一句看下去，半晌，他从文件后抬起头：“我和娃他爸说两句？”
张建平点点头。
村长看了罗玉英父亲一眼，起身向堂屋走去，罗玉英父亲瞪了眼躲在纪竹身后的少女，不情不愿起身，跟着村长过去。
罗玉英躲过男人的视线，往纪竹身旁挨了挨，纪竹察觉到，安抚地拍拍女孩的手。
门下一时无话，纪竹看向堂屋——
村长隐在屋头阴影里，看不清脸，对面的罗玉英父亲一边听着，一边死死盯着门下纪竹一行人。
许久，他点了点头。
村长迈步出来，祥和问：“请问有笔吗？”
罗玉英父亲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笔，盯着文件看了半天，恨恨在文件末尾签上了名字。
落定。
纪竹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她正要收起来的时候，余光里瞥到了坐在罗玉英父亲身后的女人。
她和上次警察来的时候一样，缩在凳子上沉默着，只在最开始的时候说了两句话。
纪竹改了主意，将纸推向女人的方向：“你也要签字。”
罗玉英母亲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众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她结巴道：“我……我男人签了就行。”
纪竹执意：“不行，你也是监护人，双方都要签。”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女人的耳尖慢慢涨红：“我不认字，不会写字。”
“……名字也不会？”
女人摇了摇头。
纪竹结结实实愣住了，罗玉英母亲不过30出头的年纪，她难以想象在现在的社会还存在连名字都不会写的青年人。
村长打圆场道：“我们村这个年纪的女子没几个上过学，她爸会写，让她爸代写。”
说罢就要把纸推给罗玉英父亲，纪竹反应过来，伸手拦下：“不行，该是谁就是谁。”
她沉默片刻，翻出一张废纸：“你叫什么名字？”
“吴幺妹。”
这个发音能用作名字的没几个字，纪竹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吴幺妹”三个字，给罗玉英看了下确认是这几个字后，递给吴幺妹：“这是你的名字，可以对着抄下来，对着画下来也行。”
女人犹豫了一下，不甚熟练地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对着画下来。
她的笔画顺序完全错误，写得很慢很慢，但没人催促，纪竹安静地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完。
事情结束，纪竹收好签好的文件，拉着收拾好行李的罗玉英从门口出去。
旁边张建平和村长在客套寒暄，罗玉英父亲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
纪竹余光里觉得村长似乎若有若无看了她几眼，刺得她后颈难受，她回忆起堂屋里村长隐在阴影里劝说罗玉英父亲时的侧脸，心头更加不适，她转头盯着村长，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会管到底。”
“我说，不管你刚劝说的时候出了什么主意，心底又盘算着什么心思，但这件事，我会管到底。”
周围的人停下脚步。
纪竹在几人的注视中，倔强坚定地盯着村长的眼睛。
村长沉默下来，他嘴角的弧度仍挂着，眼底却没了笑意：“行啊。”
-
纪竹沉默地坐在后座。
公务车的防震扛不住颠簸的乡路，将纪竹摇得愈发恶心。
旗开得胜凯旋归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这里的各种超出她认知的腐朽现状压得她心头闷闷的。
她沉沉吐了口气，转头看向背着破旧书包的罗玉英。
小姑娘似乎感受到了这位老师的情绪不是很好，乖乖地缩在角落里，眼睛低垂，手指攥着背包带，扣得紧紧的。
纪竹抬手摸了摸罗玉英黑亮的头发，她心底安定了一些，有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悄然种下。
车内无人交谈，路程过半。
前座张建平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惹醒了靠在车窗上昏昏欲睡的纪竹。
“啥？你们在哪里？”
“咋回事，人还没走吧？”
“行，施回你先看住那孩子，我们马上过去。”
张建平收起电话，对前方开车的人道：“同志别送我们去学校了，直接捎我们去县上吧，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纪竹问：“怎么了？”
张建平回过头：“施回打电话过来说，她在县汽车站撞见了纪初一。这孩子背着行李，买了去省城的票，不知道要干嘛去，她给拦下来了，现在俩人在汽车站大厅坐着。”
纪竹眉头拧起，困意消散：“怎么回事，前两天见他的时候还答应回学校上学吗？”
张建平搓了下腿：“不知道呢，还好给施回撞见了，我们赶紧赶过去看看咋回事。”
施回摩挲着掉漆的铁质座椅，余光里默默打量着对面的男孩。
男生身旁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怀里抱着只铁盒子，头低着，略长的额发垂在眉间。
施回把玩手里刚从纪初一手上收上来的身份证——膜还没撕，像是新办的。
她给出判断：他这是有计划的出走。
她今日本是打算回省城医院找下朋友，没上车就碰上了在售票处询问车票的纪初一。
施回问了几句没问出结果来，也不同他废话，缴了他的证件，直接电话联系张建平，亲自在车站看着这一言不发的犟种等张建平过来。
大半个小时过去，几人从汽车站入口直冲冲进来。
纪竹扫视四周，同张建平迈大步朝角落里的寸头女生走来。
施回抬头，简单招呼：“来了？”
纪竹点点头，目光锁定纪初一。
张建平看了下施回递来的身份证，抬头问：“初一，你这是准备去哪？”
“……去省城。”
“去干嘛？”
男生仍旧低着头：“不干什么。”
纪竹被他的态度搞得语气有些冲：“不干什么是要做什么？”
张建平温声道：“初一，是你伯伯又让你出去打工吗？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老师说的。”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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