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竹看着那立牌架，大脑一片空白。
她松开牵着妹花妹水的手，游魂般慢慢走过去，她认真阅读了好几遍立牌架上的文字。
纪中庭，张双玉，携子敬邀。
邀谁？她怎么不知道。
半晌纪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喊住接车钥匙的白衬衫男人。
“戴知节，你站住。”
男人听到声音停下脚步，转头，看见纪竹的瞬间眼睛瞪大了几分，他快步走过来：“个个？！你怎么在这里？”
纪竹的手慢慢抬起，指着那个红色的迎宾架：“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个个，我昨天打你电话你都没接，你人先过来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
纪竹甩开他的手，拨开他径直走进厅内。宴会还没开始，但厅内已经布置好，正中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她弟弟的照片，以及她弟弟同纪中庭两夫妻的全家福。
没有她的，全家福。
宴会厅布置得温馨，但纪竹却觉得这个大厅、这个饭店、这十月份的苏市，全部都冰冷无比。
纪竹回忆起自己那天一时负气出走——她有些孩子赌气心性，潜意识里觉得出走后爸爸妈妈会在家里焦头烂额担心无比，她私心以此来惩罚她的父母。
但他们现在看上去多幸福啊。
她想起教师宿舍粗陋的环境，想起学校不听话的学生，想起办公室老师对支教老师的疏离态度，对比眼前干净明亮温馨的宴会厅，纪竹被抛弃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她鼻头酸得要命。
纪竹背对着戴知节，吸了下鼻子努力眨干净眼里的泪意，她转过身，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
戴知节着急解释：“我昨天和你打电话就是想说这件事，你电话一直不通。”
纪竹重复：“我是说提前，提前告诉。”
分明知道她现在在山区，昨天才通知根本就没有邀请她这个亲女儿亲姐姐参加宴席的意思。
戴知节的话顿住，沉默片刻，选择说实话：“纪叔叔担心你会生气，担心你闹得满月宴办不下去，所以让我们先瞒着你。”
“们是谁？”
“我，纪叔叔，张阿姨。”
纪竹又吸了下鼻子：“奶奶爷爷呢？”
戴知节摇头：“他们不知道，他们一直以为你今天会回来。”
“行。”纪竹点头，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冲戴知节弯起一抹笑，眼底情绪空白极了：“如你们所愿，我不闹，祝你吃得开心。”
说罢，她转身就走，不顾戴知节的阻拦。
经过门口的时候她看向张建平：“我准备定今晚的机票回省城，妹花的事情，你一个下午能解决吗？”
张建平听完全程两人的对话，心底震惊，他看着眼周略有些红的纪竹，呆呆地点了点头。
戴知节追了出来，抓住纪竹的手臂：“个个你别走，我们等等叔叔阿姨。”
纪竹转身快走几步时眼底的酸意几乎压制不住，她用力弓起身子要挣开戴知节的手，正用力时听到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小竹？”
纪竹挣扎的动作顿住，她缓缓回头，视线跟着头慢慢转动——
纪中庭眉头微微皱起，眼里闪过讶异：“你什么时候回苏市了？”
方才同戴知节推拉时，纪竹一直努力压制着的情绪随着用力的肢体动作倾泻出来，眼泪蓄满——她透过晶莹的泪模模糊糊看到了纪中庭手里提的婴儿用品。
只一瞬，纪竹回过神迅速转头背对纪中庭，手背猛擦了下眼睛，整理情绪深呼吸提气看回去。
“昨天晚上。”
“怎么没回家？”
“哪里有我的家啊，”纪竹笑了下：“爸爸，你们一家人好团圆。”
纪中庭眉头皱成一团：“在说什么傻话？”
“不是吗爸爸？你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真是幸福，还记得家里还有着一个女儿吗？我离家这么多天，爸爸你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
纪中庭：“我昨天刚给你打过电话，是你没有接。”
纪竹又笑了：“爸爸，你打电话是为了什么？通知我你们一家人要吃团圆饭是吗？提前一天喊我有一丝想要我回来的意思吗？”
戴知节拉了拉纪竹的手，想要阻止两人继续这样吵下去。
纪竹甩开：“别碰我！”
纪中庭严肃：“纪竹，这是你亲弟弟的满月宴，之前闹离家出走我不说你什么，今天不许胡闹了。”
“行。”纪竹点点头，用力憋回去的眼泪在鼻腔蓄积，她抽了下鼻子，侧身伸手：“我不闹，去参宴吧爸爸，祝你们一家人吃得开心。”
纪竹叫的车已经到了，她快步绕过纪中庭，生怕再停顿两秒就撑不住倔强的脑袋哭得难看无比。
她上车，掐断所有打进来的电话，抽噎起来。
-
窗帘死死遮住光亮，纪竹埋在略有些潮湿的枕头上沉睡。
房间门断断续续被敲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纪竹从被子里挣扎出来，迷迷瞪瞪缓了一会才慢慢爬起身子去开门。
纪竹开门的时候，张建平正要抬手敲新一遍的门，门突然打开，他略有些尴尬局促地放下手。
看着纪竹红肿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最后开口：“......订的机票快到时间了......呃不过你要是想再休息休息我们改签也行。”
“不用。”
纪竹抓了下头发，转身回房间里拿随身物品：“给我5分钟。”
张建平看着乱糟糟的房间，讪讪点头，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
去往机场的车上，张建平同纪竹讲下午同罗元武交涉的结果。
村里颇有威望的中学教导主任亲自来责问他为何抛母弃女杳无音讯整整三年，就是脸皮再厚的人也会不好意思。
他全程没敢看妹花妹水，也没怎么道歉，只一遍又一遍解释他这些年过得如何艰难。
张建平让他打电话同妻子商量这件事要怎么解决，同时说让她过来一同看一看女儿。
罗元武打电话的间隙，张建平看了眼坐在一旁的两个小女孩，他刻意让两人坐得远一些，以免听到什么不该被她们听到的话。
妹水的头垂着，两个小女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张建平走过去，蹲下询问她们要不要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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