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开学，班上同学把书包放进抽屉里的时候，都注意到抽屉里多出来的东西，他们拿出来，看到是新衣服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动，讨论声瞬间起来，但没有一个人敢拆开。

周家星更是都不敢拿出来。

同桌牛悦悦见周家星迟迟没把衣服拿出来，迟疑问她，“周家星你是没有吗？”

周家星抿嘴摇头，双手在抽屉里紧紧攥着这三件衣服。

别人都是一件，她这里是三件，她自然知道是为什么，所以也不敢拿出来。

“你拿出来让我看看你的嘛。”

牛悦悦的是件蓝色，比藏青色要淡一些，但是也很好看。

周家星迟疑片刻，犹犹豫豫拿出一件，她甚至不知道抽屉里这三件都是什么颜色。

牛悦悦看见后哇了声，“你的是黄色的诶。”

周家星嗯了声，趁着间隙低头撇了眼另外两件，是黑色和绿色。

祁橙这个时候来到班里，大家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视线跟着她从门口到讲台，好似她是打猎凯旋而归的鸟妈妈，祁橙见状不由得噗嗤笑出声，“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她把课本放在桌上，其实他们的反应有点出乎她意料，她以为他们会把这件新衣服穿在身上，但他们并没有，只是放在桌上。

祁橙觉得，或许不是周家星，而是这里的每个孩子都很有分寸。

他们在短短几年内丢了孩童该有的童真，早早将自己带入到一个稳重的大人角色。

她忽地在想，要不要这节课让他们试试新衣服，就一节课，就一节而已。

牛悦悦举手，站起身，“老师，我们的衣服是您买的吗？”

祁橙摇头，“还有骆医生，我朋友和我爸妈，我们五人一起。”

学校内的大家都认识这个支医大夫。

大家沉默须臾，异口同声，“谢谢您。”

祁橙让他们把衣服收起来，掀开课本准备上课。

罢了，她想，她比谁都清楚这里孩子的基础有多差，比起这些新衣服，在她看来，抓紧时间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时间真的很残忍，她也被推进着，变成了一个她不喜欢的无聊大人。

刚准备上课，祁橙就被武方东喊出去。

关上门，隔绝掉班内还不能完全按压下去的兴奋。

武方东开门见山，“衣服是你买的吧？”

“还有骆医生，我朋友和我爸妈。”祁橙重复刚刚班上说过的话，“我朋友是和我商量好的，我爸妈是临时告诉我的，骆医生......”

祁橙顿了下，“他可能也是看到这帮孩子后也想这么做。”

“有空的话去我班上一趟，让他们当面谢谢你。”

“如果我做这些事是为了谢谢，那还不如不做。”

武方东笑出声，“感谢也是要有的，但祁橙，这帮孩子没遇到你这样的老师，你或许给这帮孩子带来希望。”

他觉得祁橙或许能改变这些孩子。

武方东心里很清楚，学校的孩子，有抱着离开这里的决心来学习的，有过来混日子早早放弃自己的，他们对外面的世界向往，但又很清楚这里或许是他们一辈子都逃不开的牢笼。

可不论怎样，祁橙带来这份希望。

她就像天气突变，于隆冬忽然出现的盛夏的太阳。

祁橙不知道自己带来了什么希望，她只做这些她觉得对的事情。

见祁橙还是没答应，武方东继续补充，“总要让孩子们当面感谢你，他们刚刚都说不敢要。”

高年级的孩子比低年级的孩子要懂事些，这个反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祁橙叹息一声，“那您也和骆医生商量一下吧，毕竟这些东西也有他买的，我也不好代领他的感谢，我朋友的和我爸妈的，我可以代为传达。”

“行。”武方东顿了下，“忽然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了。”

祁橙疑惑。

“你爸妈这么支持你工作，你朋友和你也是一样的人，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磁场这个东西，是真的会互相吸引的，由她身边的人可见祁橙，亦或者，从祁橙可见她身边的人。

祁橙怔愣片刻，随后弯唇，“其实我来这里，他们都不同意。”

武方东啊了声，显然不信。

“因为支教的条件太差了，他们不想我受苦。”祁橙垂下眼睫，想起回去那晚和祁橙孟清敏讲起这里的事情两人面露心疼，笑出声，“结果没想到这次小长假回去他们听我讲完这里的事情，都会这么做。”

“那也证明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武方东往回走，其实不同意她来这里他能理解，人都有自己的私欲，作为祁橙最亲近的人，他们肯定见不得祁橙吃苦。

换做是他，也一样。

中午放学，祁橙来到食堂，骆之言已经在食堂，打好饭来到餐桌，就听见武方东说就这么说定了。

“祁老师，我刚和骆医生商量了下，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留出时间，可以吗？”

祁橙点头应下。

“还有一件事。”

两人皆是抬头。

武方东有些为难，“我妈出院后家里需要人照顾，我爸爸腿脚不是很方便，我可能以后不能每天中午给你们做午饭了。”

“那我们自己解决。”

祁橙觉得这没什么。

“还有骆医生说的后面那块空地，我种上白菜了，也需要你们帮忙照顾着点，冬天你们也可以吃。”

祁橙和骆之言对视，异口同声，“我们不会。”

武方东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平时主要由我来照顾，如果有什么来不及的，我会给你们发微信的，这样可以吗？”

两人应下。

回到宿舍，祁橙准备进去的时候，忽然被骆之言喊住。

“食堂没饭，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

“我自己解决就行。”祁橙拒绝，又想起来什么，“哦对了，下午你也来一趟我们班吧，也让学生当面和你说声谢谢。”

骆之言拒绝，“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谢谢。”

祁橙呼吸一滞。

“我和武校长的理由一样，总要让学生当面感谢。”

骆之言低着眉眼，不吭声。

祁橙定定瞅他片刻，她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她不想探究，又或者说，她特意压下自己心知肚明的心思。

她和骆之言，骆之言和她，太过相似，所以有些事情没有提前商量过，都会在不知不觉中交叠。

影子重合到一起，就分不清是谁了。

她不希望这样。

见他迟迟不出声，走进屋子，关门只留下一小道缝隙时，被骆之言喊住。

“可是你今天也拒绝武校长了不是吗？”

骆之言手放在身后，拳头紧攥，手背青筋明显。

“所以后来我又改变主意了，我觉得武校长说得对。”

她垂眸看向她身后的手，不给骆之言说话的机会，“睡觉吧，午安。”

骆之言再次抬眼的时候，眼前已然没了动静。

他不明白祁橙是怎么了，或许这四年过去，没变的只有他，又或者说，他总是妄图从他完美的记忆中找到和祁橙的一丝联系。

他一直以为，两人来到这里重逢，星空下的谈话，一起资助周家星，还有不约而同会给这里的孩子买衣服，都是两人同频的证明。

但是现在，骆之言有些说不准，这些到底是同频，还是祁橙从未改变过的底色。

骆之言忽然之间很不喜欢这道底色，不论他的，还是她的。

可不论是哪种，骆之言死死盯着这扇紧闭的门，手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

其实分手第二天他就已经后悔，但骆之言没有找过祁橙，他想，祁橙不喜欢异地，那他就满足祁橙。

他想，这些沟壑不算什么，他努力一些，祁橙努力一些，再难以解决的事情都不足以摧毁他俩。

可或许，那个时候，两人就已经不再同频。

他努力了。

祁橙没有。

祁橙抛下他了。

毫不留情，没有回头。

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骆之言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如何向前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四通八达的路，不知道哪一条才是属于他正确的路。

在此之前，骆之言觉得自己的路只有这一条，他心甘如怡。

可时间就像洪水，强势冲击着人向前走。

骆之言偏偏想逆流。

所以他在分手后多次飞回南林师范，就为了远远看祁橙一眼。

那些明媚、焦虑、努力、上进，形形色色的，他熟悉与不熟悉的，祁橙。

他看到祁橙会为了写论文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抓耳挠腮，会和朋友一起去食堂吃饭，会抱着一摞书盯着还未完全梳好的头发去找导师，也有冬天拿着两人分手前夕她买的情侣保温杯准备上课。

只是他的保温杯这么多年依旧如新，骆之言捏着杯身，仰头喝了一大口水。

随后躺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头，阖上眼。

所以祁橙在这洪水中找到一处她很满意的安身之所。

而他站在这岌岌可危的落脚点，满身伤疤，还在怀念过去的日子。

是他忽略了，不会有人一直站在原地，也不会有人能够完全抗拒洪水，所以他和祁橙，在这道洪水中，是心知肚明的分散。

他不知道祁橙在哪里，只知道自己被冲到最下游，再也不能接受他抵挡不来的冲击。

他快要溺死了。

-

下午照常上课，课间的时候，周家星找到祁橙。

“祁老师，我有三件。”

“我知道。”

“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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