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起，船帆展，木筏脱离庇护所，孤零零地驶向远方的海。

“星辰保佑。”

接下来，鹿九州一行会按照柯津留下的详细行程表，控制木筏的停与行，以及船帆方向，确保尽可能在预计时间，和他们的木筏相遇。

当同伴最诚挚的祝福散在风中，取而代之的空无一人的海面，和令人不适的寂静。

偶尔有鲨鱼从邬惜面前游过，在水里拖曳出不祥的红色。

她和柯津对视一眼，立刻偏转风帆，催动船桨，朝鲨鱼来的方向迎面而去。

路上，他们看见一块碎木板，上面挂着半条手臂，几只鲨鱼正在争抢那份新鲜的“肉食”。

邬惜捏紧拳头，大力摇浆。

很快，血腥气重了，成群的鲨鱼蜂拥在她视线尽头的木筏附近。

那个木筏很大，有十几二十平的样子，却只有两个人站着。

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已浸满血污，手握木矛，艰难刺向朝木筏飞跃撞去的巨鲨，寸步不让地守着躺在木筏上的其他幸存者。

那些幸存者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好，以至于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加入战斗，而鲨鱼群就像是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赶来，企图亲自操刀这场“美食盛宴”。

邬惜和柯津全力划桨，飞速朝战场靠近，最先做的动作却不是刺鲨鱼，而是丢出随身携带的大量鲨鱼饵。

饵料一出，一批鲨鱼先被吸引走，不再围攻玩家，此时两人再杀进重围。

离得近了，邬惜才看清楚，木筏上的玩家，除了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儿外，每一个都深受重伤，连唯二还能战斗的两个星民，肩上、背上也多处在往外渗血，连指甲和头皮都被掀翻好几块。

邬惜咬牙，跳上木筏，挥动木矛，同他们一起驱赶围剿而来的鲨鱼群。

“小心……它们吃过人肉，和普通鲨鱼不一样……”

站着女玩家丁松雨喘着粗气提醒道。

她已经快要力竭，但见到那身令人安心的星海卫制服，她又平白生出些力气来。

“好。”

邬惜的木矛用力刺出，发现四次之后，鲨鱼没有离开，而是继续进攻。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几人的木矛碎了又做，做了又碎，最后拿斧头拆掉半个木筏的木板，才勉强撑到干掉最后一头。

当木筏再度顺利顺水漂流，站着的只剩下后来的邬惜一人。

柯津身为星图官，体能不如她，咬着后槽牙也没能撑到最后，只能四肢并用，爬着把接连倒下的两个星民，拽到尽可能远离海洋的地方，以免被鲨鱼拖进水里。

邬惜也不得不把一大半身体重量压到木矛上，才勉强站稳，保持警戒状态。

杀死鲨鱼和赶走鲨鱼，完全是两件事。

长期作战的她，在这次战斗中双手被磨出一个个血泡，胳膊也早就被鲨鱼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本能才没让手里的木矛滑落。

好在，视线范围内没再出现新的三角。

先倒下的柯津比战到最后的邬惜，先一步缓过劲儿，艰难爬动着查看木筏情况，发现一名右胳膊齐肩断裂的中年男人。

丁松雨虚弱道：“他叫程闻，退役之前是少尉，鲨鱼来的时候，他挡在最前面，伤得也最重。”

有程闻的专业指挥，船上所有星民齐心协力，才多撑很久，但鲨鱼的攻势太猛，他为保护大家，一条胳膊被鲨鱼生生扯断，血怎么都止不住，还坚持战斗到昏死。

船上东西有限，丁松雨只能拿衣服给他粗略捆住断臂，减少出血。

柯津深吸一口气，撑着坐起来，没有解开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服，而是取出前些天里，众人从美甲店攒下的无纺布，直接在衣服上进行加压包扎，接着抬高他的腿，又脱下身上的外套给他裹住保温。

等邬惜稍微有力气行动后，也立刻给船上其他人处理伤口、喂水、钓鱼烤鱼做吃的。

丁松雨也分到一杯，喝的第一口就发现和净化出的海水味道不一样。

吃过喝过后，少部分玩家恢复力气，主动照看还没醒的人，也重新去捞海上的物资。

不过，他们和最初邱姚一行差不多，频繁腹泻，体力消耗很快，看着不大好，其中病情最严重的是那个4岁小女孩弯弯，她已近虚脱，腹部还出现了肿胀。

她的小姨虞伊怀着最后的侥幸问邬惜：“您这边有能治痢疾的药吗？”

虞伊不是医生，不懂怎么治疗痢疾，但她知道，弯弯再没有药用，一定会越来越痛苦，甚至可能会死。

“没有，但只要回到星辰庇护所，她的情况应该能好转。”

邬惜给小姑娘按穴位，用以暂时缓解不适。

小姑娘身上穿着很可爱的公主裙，看得出来是被家人爱着的孩子，可是现在，小半个月的海上生活加上痢疾的滋扰，邬惜握住她的手时，摸到的突出的骨头。

虞伊得到不想要的结果，肩膀一下子垮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

弯弯这样，没有药怎么可能好得了？

忽然，怀里的孩子轻轻地抱住她。

“小姨不哭，邬惜姐姐说我们去星辰庇护所以后，我会好起来的。”

虞伊用力搂住弯弯，扭过头去，眼眶红得吓人。

“嗯，对，我们和姐姐一起去庇护所，我们弯弯会好起来的。”

骗人。

她的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

尽管她比谁都更想要相信邬惜的话，可是，他们现在在的木筏，之前本来就是一个庇护所。

他们所有人一起扩建木筏，一起搜集物资，一起想办法应对痢疾，他们这儿领队的甚至也是一个退役的星海卫，可是有什么用？

弯弯的情况还是越来越糟糕，所有人的情况都在越来越糟糕，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邬惜说的那个星辰庇护所，能和这里有多大不同？最多地方大点儿，人手多点儿，依旧救不了弯弯。

可是，这些虞伊都不能说，也不能去多想。

弯弯太小，世界变化的时候，又正好是她送弯弯去幼儿园的时候，两人一开始就在一起，她当时就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护好弯弯，绝对要带着弯弯一起找到姐姐。

但……

杂乱的满是恐惧的思绪，被一只轻轻放在肩膀上的手按下，虞伊的视线被强势拉回。

“相信我，弯弯会好，你也会好，船上所有人都会好起来。”

虞伊看着邬惜，看着她身上每一个星国人都无比熟悉的星辰制服，很轻很轻地回了一句：“嗯。”

星辰庇护所。

鹿九州站在鱼缸前面，再一次透过玻璃墙望向海面。

这已经是指挥长和星图官离开的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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