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幼儿园只有两个孩子的话……不会倒闭吧园长?”涂遥跟在郭昊身后,从他肩下探出脑袋,“会吗?”
从地下一路而出,又回到地面,涂遥发现这里的天空只有黑夜。那些木马、秋千、水车,在午后的时段依旧被鬼魅一样的夜色笼罩,像被人按在一潭暗河里。
高悬的红月像一只巨型红毛丹,扯出了絮状的毛绒,而黑夜则是深深巨口,正贪婪地品尝它。
她觉得很神奇,忍不住爬上木马架子,选了匹白色的小马骑上去看。
郭昊插着兜,缓缓从身边经过。他明显心不在焉,走路时双肩微微摇着,脚步踢踏,透着重重的心事。
涂遥被这宽宽的后背挡住了目光,“园长?”她搂着木马脖子轻轻抱怨,“你挡住我了,我什么都看不到。”
“哦。”他回神说,“抱歉。”又横过身体,就近靠上一匹矮马。
不知什么原因,6号这次单独发作了,在园里疯狂地穿梭。8号这两天的表现也很反常。
幼儿园里开始出现了一桩又一桩怪异的事,前所未有。这不是什么太好的信号,郭昊掏出本工作笔记,转身伏在马上,随手记录下来。
“园长,你有记笔记的习惯?”涂遥托着腮说。
“嗯。很多事转头就忘了,记下来。”
涂遥点了点头,他说的对,很多事在她脑子里都模糊不清。比如园长在路上问她,记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父母叫什么,来这之前经历过什么,她反复想,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留下的只有些古老的声音和片段,偶尔冒出来,吓她一跳,却没办法清晰地调用。
她失落地说:“我的脑子也不好,也想要一本笔记本。”
“嗯,回头给你找。”郭昊漫不经心地应着,翻过身,把铅笔插进本子,又问:“你识字吧?”
涂遥撑着一双大眼,“识的。”
“表呢,会看吗?”
“也会。”
“那就好。”郭昊低头看了眼手表,在这里,记录时间是个很重要的环节,很多规律从时间里诞生,幸运的是,他手上的这块东方双狮来到这后还能用。
“可是你还没回答我,咱们幼儿园不会倒闭吧?”涂遥追着问了一句。这个问题相当紧要,因为一路而来,她一直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画面。
紧张的气氛,男人颓然坐在床边,女人急着翻箱倒柜。
烟、酒,堆满一桌,他们在紧张地讨论,厂里要搞下岗,饭碗要搞丢,要不趁现在跟领导搞好关系,只能全家去天桥要饭了。
涂遥吓了个哆嗦,抓住他:“不会倒闭的,对吧?我不想回去。”
郭昊懒懒地撩她一眼,“放心。没那么容易倒闭。”他说着,抬起头,鸦声正成片地扑在耳边,似乎有场暴雨马上要在世界之外降落。
如果真有倒闭的一天,一切能结束,消失……他想,他的心脏兴许会高兴得重新跳动。
这些年,他为此做过无数次努力,可无论他怎么挣扎,这间幼儿园始终不合常理地存在着。
就像头顶那轮诡异的月亮,招摇的一只,猩红如血,阴魂不散。
根据一直以来对时间的粗略掐算,结合涂遥推荐信上的信息,郭昊现在可以严谨地结论:眼前是二零一零年九月。
距离他初来乍到,已经过去了十五年零三个月。
四季循环,每年这个时间,冷空气南下,鹭海就会正式进入雨季。他也会迎来每年最难捱的一段日子。
阴冷的雨水会往他骨缝里钻,虫子会啃咬他。那种难受的感觉,就像用一只凿子沿着他的骨缝拼命地凿,拼命地凿,凿一整个秋冬,想凿出个什么……可直到春雨过后,夏季来临,他依旧是他,只有一颗心千疮百孔。
郭昊每次想起过去都觉得好笑。年轻时,他都不懂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他出枪可以一秒扫中别人的眉心,因此,自负而张扬,可现在……居然会对一场即将到来雨感到恐惧。
陷在这样的循环里出不去,是一种极端的绝望……
“不会。”他再度低下头,默然地说,“你放心吧”。
“好。”涂遥反倒松了口气,又搂紧木马的脖子,“你知道我喜欢这,喜欢你们,我不想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没人赶你走。”郭昊从木马上挺起脊背,耳边扑棱棱有东西飞过,他烦闷地伸手一挥,砰砰两声,又是一只乌鸦从他头上嚣张地掠过,掀起一股陈年的土霉气息。
他厌恶地皱起眉,扭过头时问:“你喜欢这什么?”
他不懂了。无尽的黑夜,连阳光什么样都快忘了……从前工作之余,大家总聚在一起吹牛,打牌,他经常带那个叫戚扬的小子去队里前辈家蹭饭,两个单身汉,吃饱了就睡在那,躺得横七仰八,他们嫂子气得连上自己爱人,一人给上一脚,可隔上几天不见,还会热情地叫他们来。
他热爱那样的日子,光明而温暖,可涂遥的眼睛又像夜猫一样爬过来了:“我哪都喜欢。”
“我喜欢地下那个飓风眼,很深,很漂亮,像龙宫一样。你跟老莫也都对我好,嗯……主要还是老莫爷爷对我好……我还有一个大房间,我特别想在这好好上班。”
好吧。郭昊无语地扯扯嘴角:“你喜欢就好,喜欢上班你就好好上,园长也可以给你干。”
反正他是不想干了。
郭昊抬头看着黑夜,看了一会,却忽然被一个大胆的念头惊醒,又骤然看向涂遥。
事情不可能无端发生,会不会是管理局知道他不想在这干了,才把这个傻乎乎的涂遥派过来?
她热爱上班,还充满激情,如果她能接替他成为园长,是不是说明,他就能得以脱身,安稳闭眼,从此,再也不用承受这的一切了?
存在这样的可能。
裤兜里,郭昊不动声色地揉搓着拇指,冷静了片刻,突然对涂遥笑了笑,“涂老师。”他友好地说,“我把这两个孩子交给你怎么样?”
涂遥一恍:“交给我?”
“嗯,新人来了,总需要机会锻炼。我老挡着你的路,你怎么进步呢?”
那两只漠然的大眼睛没有一丝波澜,“可以……”她还是那么乖巧点着头,“我都说了,全听你的嘛。”
……
再回到地下时,整个空间被一股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淹没,站在长长的回廊里,像楼上有人在夜里搞装修。
涂遥的听觉似乎变得更加灵敏了。眼睛瞄着上空,捂住耳朵:“6号不休息的吗?”
当然不了。郭昊收回视线:“正好,咱们俩简单交接一下工作。从今天起,你就是园长,我给你打杂,以后你不用扫地了,只需要负责好这两个小朋友,简单吧?”
“嗯!”涂遥对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抿住嘴,心里冒出一股浅浅的开心。
她早就不想扫地了。
她想负责一些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既然我是园长了……”涂遥两只手用力缠在一起,踮了踮脚,跃跃欲试地看着他,“那小郭,我现在的主要工作是做什么?”
“不复杂。”郭昊笑着,伸出手向上一指,“想办法让6号静下来。”
天花板像要塌了,郭昊厌烦地瞭了一眼,又把视线缓缓降落到她脸上:“你也听到了,6号这样没日没夜的骑着龙飞,会弄得大家都休息不好。你就负责让它别闹了,行吗?不困难吧。”
听上去倒是没什么,涂遥头一歪,把唯一一点顾虑说出来:“可是6号的脾气不太好……”
“你怕它?”
“嗯……”
郭昊弯下身,眼睛低到跟她平齐的高度眯了眯:“那你怕不怕我?”
锐利的眼睛把她一瞧,涂遥立马缩了缩,看她这样,郭昊有种说不出的快感,撇撇嘴角,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又将8号的房门推开一条缝。
只是细细的一道,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丝撞击墙面的声音。
8号的行为不像是发作,但也绝不正常,郭昊还弄不清原委,只能说:“还有这个。让它也一块给我睡觉。”
涂遥又点点头,挤过来,将一只眼睛塞进缝隙。
8号正用脑袋撞着一旁的墙,一声一声,如同一个没有痛觉的鼓槌。
“它这样弄,头不疼吗?”涂遥抬起脸,郭昊瞄上她,却没回答。
它疼不疼他不知道,他自己是头疼得要命。其实这么多年,他也不确定这些孩子究竟有没有痛觉,但没日没夜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显然不是正常的状态。
就像被什么操控了的木偶。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至十五年,用8个孩子的样本一同来看,结论就会很明显——
这种重复性的机械行为,是孩子们异常的表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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