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礼微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鼻尖萦绕着浓重的红绸与龙凤烛蜡的香气,手间的触感也全然不对,她艰难地睁开眼皮,视线所及之处,是暗红描金的棺木内壁。
她伸出手,正疑惑自己身处何地,身上一动,头上的珠翠凤冠叮叮作响,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穿着一身完整的新娘喜服。
她下意识的摸上脸侧,面上空荡荡的,面纱没了,连腰间原本系着的药囊也被人收走了。礼微顿时有些可惜,那些药材都是她花费好大一番功夫采的,就这么打了水漂。千金散去还复来,她并未多纠结,想到自己不是一个人进入的暗道,她便挣扎着转过头去。
就在自己身侧,棺椁的另一半,静静躺着一道少年的身躯。一身大红的新郎喜袍穿在他身上,更衬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是谢琅玉,两人一同困在这口双人合葬棺木之内!棺盖严丝合缝的扣死,只有缝隙处漏进来一星半点的空气。
礼微伸出手,用力摇晃他的肩膀:“谢大人!谢大人你醒醒!”
谢琅玉毫无反应,依旧陷入沉沉的昏迷。
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礼微胸口有些发闷,她开始抬高声音向外呼喊:“有人吗!外面有没有人啊!救救我们!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厚重的棺木隔绝了大部分的声响,无人应答,礼微只好伸手拼命推搡棺盖,红木棺椁沉重无比,任凭她全力向上顶,棺盖依旧纹丝不动。
摇晃之间,鬓边的金钗相撞,叮铃作响,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瘆人。一种无来由的恐慌涌上心头,礼微侧过身,手指颤抖地探向谢琅玉鼻下。
有气,还有气,礼微松了一口气。
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闷死在这里,礼微抵着冰凉的棺壁,不知如何是好时,耳朵忽然听到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是风声!棺盖和棺身扣合的缝隙极小,只有东南边角处,漏进来一缕凉风。
礼微立刻挪动身子,将耳朵紧紧贴在那条细缝上,凝神向外探听动静。外面传来脚步声,来回踱步,应该是杀手在棺材外面站岗。
听脚步声人数不多,约莫两个。他们低声交谈,声音顺着缝隙隐隐渗进来。
“公子交代,就把这两人埋在这青梅树下,当作树的养料,让他们无声无息死在里面。”
“你说公子也怪,杀个人还要给他们穿喜服,这是恨他们,还是成全他们?”
“少废话,公子的事情也是你能议论的?埋完赶紧走,这地方阴得很。”
礼微一下明白了,公子,秦云清!原来他们的追查,秦云清都知道!他故意放他们一步步接近真相,实则早就设下这一场死局,让他们有去无回。
可是礼微有一丝不解,秦云清要杀他们,有一百种法子,随便哪一种都干净利落。可他偏偏选了最费周章的一种,给两个死人穿上喜服,装进合葬棺,埋在这棵青梅树下。
这哪里是杀人,这分明是合葬。
秦云清痛失所爱,便见不得世间有人能成双入对,他和玉萝此生不能相守,便要她和谢琅玉死后同棺,做一对鬼鸳鸯!
礼微心情有些复杂,随着棺内的空气不断变少,礼微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昏,手脚已经开始发软。
不行,她不能死在这里,她答应过师父,哪怕是一个人,也得好好活下去。
她伸出手,用仅剩的力气使劲顺着那道缝隙开挖,不知挖了多久,挖的指尖已经血肉模糊,仅仅将那道缝隙挖的大了一点点。
她无力地倒下去,黑暗之中,她望着身侧呼吸渐渐微弱的少年,喃喃道:“谢琅玉,怎么办?我......还不能死。”
似乎察觉到她的呼唤,一直毫无动静的少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谢琅玉长睫剧烈颤动着,在缺氧的窒息下,他终于从迷药中挣脱出来。入目是一片昏暗,鼻尖充斥着红绸的味道,艰难地开口:“我们......在哪?”
“我们被活埋了!”礼微避开了合葬这两个字,语速飞快道:“秦云清拿走了我们所有东西,再不出去,我们会被活活闷死在这里。”
谢琅玉看不清她的脸,没有面纱,没有月光,他连一丝轮廓都辨不出来。然而她的声音就在他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得谢琅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他忽然想起临安医馆里,他隔着一层面纱看她,如同雾里看花,只觉得那份神情分外熟悉。
此刻面纱没了,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面容,那股熟悉感越发浓烈,仿佛她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妻。
谢琅玉沉默了一息,黑暗中,他下意识伸手向她探去。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粘腻。杀过那么多人,他怎会不明白——是血。
温热的,正从她手上某处缓缓渗出。他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抓起礼微的手,声音发紧:“礼微!你受伤了!”
“不是什么大事。”礼微尴尬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不疼的,大人不用这么紧张。”
这话说的是实话,自当年那场宫变后,礼微便开始了流浪生涯,困了睡在城隍庙里,饿了吃些泔水,有时好心人赏几个馒头,她能开心好几天。
她也想过去找些野果充饥,可命运好像收走了她所有好运,走到哪里哪里有陷阱,掉进去靠喝着泥水撑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爬出来,又被猎人放狗追着咬了好几口。
次数多了,痛觉便钝了。钝到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身上不疼了,还是心里懒得疼了。
也正因为习惯了周遭的恶意,她对每一份善意都格外珍惜。
君报我以桃李,我报之以琼瑶。
黑暗中,礼微看不清谢琅玉的神色,只觉得他周身的气息好像更冷了些。
“谢大人,我真的没——”
下一瞬,少年抓紧她的手,温热的指腹覆上去,一点一点替她清理指间的血污。
礼微彻底傻了,十七年的经历告诉她,她应该给他一巴掌,可被紧握的双手此刻能做到的,只有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礼微觉得呼吸都有些发烫,谢琅玉终于松开了她。
她想缩回手,却又被他一声“等等”喊住,就那么僵在那里,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谢琅玉挣扎着撕下自己云缎内衬,一圈一圈替她包扎伤口。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声音太小了,他没听清:“什么?”
礼微怔怔看着他,黑暗里只能辨出他垂着眼的轮廓,终究没再问出口。
谢琅玉一边包扎一边道:“礼姑娘,疼的时候,你可以说出来,我会听。”
礼微愣在原地,这些年她受过那么多伤,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等谢琅玉包扎好后,立刻缩回手。
谢琅玉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唐突,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礼姑娘,你害怕吗?”
礼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怕,但我知道,怕没用。我若是死在这里,秦家四十三口的冤屈,就永远没人翻了。”
谢琅玉也跟着愣了一下,轻声道:“我从前觉得,死了也没什么不好,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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