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观澜看着师弟又和一个小辈争吵起来,他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头痛得很。
师弟其实从小性子就是这样,只不过在师祖和师父相继陨落后,他二人不得不撑起拜水宗的门楣。
百年下来,师弟逐渐变得持重老成,可一旦有人忤逆他,他的嘴依然能现当年之勇。
“你是何人?你说有魔气就有魔气吗?我们拜水宗承渔道圣主的衣钵,怎么可能修魔,你有什么证据拿出来!”
青年道:“我是沧渔宗宗主关门弟子沈洇,这几个月一直在追查北海魔气踪迹,发现魔气的源头来自一条水脉,我一路跟来,发现这条水脉出自拜水宗,且经过山脚下的落鱼村,那里的村民已全被魔气感染。”
“山下的村落和我们有何关系?我们山上并没有出现魔气,凡人体弱,难道凡人的生老病死也要我们管吗?”
温观澜皱眉:“师弟。”
何师叔瞥了一眼自己师兄,噤声了。
沈洇道:“我不与你们再废口舌,我前几日已传信我师父,明日我宗宗主便会亲至。到时候真相大白,你们再如何诡辩,也毫无用处。”
他说完行了一礼,大步走出宗主殿,腰间的佩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声响。
温观澜对着下面的弟子行了个眼色,弟子们小跑着追上沈洇,带着他往住处去。
何师叔不悦:“师兄,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宗里请。就由这么个小辈空口白牙污蔑我们。”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们确是要重视了,师祖留下的规矩不能坏。师弟,对客人不得无礼,今日先派弟子下去看看,明日等苍云霁来了再说。”
“师兄,所以我们就这样任人诬赖吗?”
“清者自清。就算人家诬赖我们,我们也不能对一个小辈恶语相向、口不择言,看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
修道修的是心,我们不能对所有凡人负责,但也要保持敬畏心。拜水宗虽然落寞了,但这点格局还是要有的。好了,你安排下去吧,我乏了。”
何师叔应下。
他心里却不这么想,他师兄自然是正人君子,他不是。
他比温观澜不过晚进门几个月,待遇却差得太多。
温观澜是渔道圣主首徒叶问水的第一个徒弟,师祖和师父把他宝贝得和什么一样,连名字都是师祖亲自取的,两人经常带着他外出历练,而他何庚每次只能一个人留在宗内。
为什么温渝和叶问水这么偏心?
他不懂,刚才师兄更是因为一些素未谋面的凡人训斥他,凡人哪里比得上自己?
想到这,他气得发抖,把鱼知微送给他的盲罐捏了个粉碎。
*
温观澜揉着眉心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
他运起水术,水柔和地将贴墙的博古架挪开,一张完整的画映在他眼底。
画上的人是他的师祖和师父,温渝和叶问水。
画中师祖侧着身子,回头看他,在青山碧水前笑着。
他师父并没有回头,目光全在温渝身上,他看着这两个引他踏道的人,心中暗暗抱怨自己的师父,和师祖结为道侣后居然再也不管他了,真是有了道侣,忘了徒弟!
不过这句怨言很快在他心底烟消云散了,因为他此生再也见不到这两个人了。
温观澜慢慢俯下身去,跪在这副画前,喉咙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师祖、师父……我真的倦了……”
他抬头看向师祖的脸,那笑容衬得身后青山都添了几分妩媚。
他忽然想起师祖赐他“观澜”二字时所言:“你是孤儿?那随我姓吧。垂钓者坐于岸,静观波澜,风浪再大,本心也不可动摇。你回去想几天,再告诉我答案,你为什么要踏道?”
他记了这么多年,也撑了这么多年,一点点看着拜水宗从鼎盛走向衰落,一点点熬到现在。
他此刻跪在画像之前,疲倦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几乎要掩饰不住这颗无时无刻不在强装镇定的心。
*
“叶问水!”“叶问水! 你鱼呢!”
鱼知微将渔库堂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在园中最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一口井。
这口井在杂草之下,藏得严实。
她对着草又拨又拽,还没到近前,便感到井中窜出一股阴凉之气,是魔气!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也来不及拽草了,踮着脚探着身子往井里看。
井不算深,底下还有一点点水,水中趴着一条银色的鱼。
一动不动。
“叶问水!”惊喜过后全是惊吓,鱼明明没有长脚,到底是怎么跑到这种犄角旮旯去的!
叫了好几遍银鱼的名字,鱼也一动不动。
坏了,不会翻肚皮了吧!
井直径不算小,鱼知微没有犹豫,爬上井口跃到井底。
水刚好没过她的脚踝,随之补鼻的是大量足以让人致死的魔气,像一场惊涛骇浪,将鱼知微狠狠拍在井壁上。
这一下鱼知微几乎喘不上气,头顶上那一角天空也忽明忽灭起来。
她扶着井壁坐下,扶着头缓了一会儿,依然没什么起色,她想闭上眼睛,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因为叶问水身上的鳞片实在太闪了!
在狭小的井中,仅剩的一尺天光也被夺了颜色,鱼知微满目全是鱼鳞闪出来的光芒。
这还怎么歇得下去,再和这鱼呆下去眼睛还要吗!
鱼知微用手戳戳鱼,鱼轻轻甩了一下尾巴。
还好,还没翻肚皮,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鱼带上去,这口枯井水不多,魔气还混杂其中,再待下去不光要出鱼命,她自己也会昏死在里面。
“你屏住呼吸,我先带你上去。”鱼知微把银鱼揣到怀里,鱼听话得很,一动不动。
多亏井壁足够粗糙,鱼知微强忍着头晕目眩,指尖抠着粗糙湿滑的石缝,碎石硌进皮肉里,每向上一寸,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一些力气。
偶尔会拽到一些苔藓,她脚一滑,惊得她慌忙蜷紧手指扣住石缝。
腿越爬越软,膝盖磕在凹凸的石面上,痛得她倒是清醒了些。
一下一下,她终于在全身力气耗尽之前,爬到了地面上。
暖暖的夕阳光照在身上,她实在是想就地躺下睡一觉。
但胸口位置越来越湿,她怕自己养的鱼死掉,又强撑着,踉跄着走到假山池边,将叶问水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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