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武站在门口，牵着枣红马。

他没有进去，听着院内的鞭声，以及林昭时不时的喊疼。

“哎哟！”

又一记闷响。

“嘶——”

林昭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咬着牙。

王武没有动。

他站在门槛外面，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枣红马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

院子里。

“这一招，”王婶收住绳子，“叫神龙点穴！挡住丹田！”

她话音还在，绳头已经动了。

一扭身，绳子从她腋下穿过，绕过脖子，再从另一侧直冲林昭的小腹。

林昭来不及起身，手已经从腰间抽出匕首，横在丹田前方。

绳头打在匕首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酸软了一瞬。

“阿昭帮你记住。”心湖里的声音浮上来，软软的，但清晰，

“姐姐只管跟上，阿昭帮你记住。”

林昭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重新站起来，看着王婶握绳的手。

那双手开始有点抖了。

一个时辰之后，切磋结束了。

王婶和林昭并排坐在院子的石凳上，两个人都喘着气。

林昭的头发彻底散了，高马尾变成了一条湿漉漉的绳，贴在后颈上。

她的军服上有好几道灰印，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绳头擦过的。

系统浮出新的文字：“切磋完成。对方认可度：95%。宿主寿命增加：35天。当前剩余寿命：95天。”

林昭看了一眼那行字，靠在石凳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不愁了。95天。

按历史的进度，勉强够她走完下邳，再回来。

王婶坐在她旁边，把绳子绕成两束，放在膝盖上。

她深呼吸了几息。

“主女，”王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老奴给你讲个故事。”

林昭侧过脸来看着她。

两个阿昭都没说话，安静等着。

王婶的目光落在枣树的树根上，落在那个已经挖开的土坑旁边的浮土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约莫三十二年前，宦官作乱，民不聊生。”

她的声音不高，平，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经背了很多年、但每次说的时候还是会在一两个词上稍微停顿的旧文。

“有个女孩，她叫王秀英。她被亲生父亲，以一袋米，卖给了邻村的老头。那老头对她还算可以，只不过不到一个月就病死了。她作为寡妇回了娘家，娘家觉得她晦气，又把她卖给了人贩子。”

“她被一条绳子牵着，跟在人贩子的马后面跑。她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跑着跑着，绳子串的人越来越多。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也有和她一样的女人。他们到了一座破败的城市，被人当商品打量。人们挑走了孩子、男人和便宜的女人。她太瘦太小，价格又高，没人买。”

她的手指在绳子上轻轻摩挲着，像是那两根绳子就是当年拴在她手上的那一条。

“当夜，人贩子狠狠打了她一顿，然后……”王婶想起当夜，那人扑过来。她呼喊。她挣扎。越来越无力。

王婶终归没说出口。但她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绳子被她攥出两道细细的褶。

她呼了一口气，接着说。

“第二天，绳子上串的人少了。只剩一些老人和奄奄一息的女人孩子。又过了几天，除她以外，绳子上的人一个一个在路上倒下了。他们的尸体被人贩子嫌弃地丢在路边，任凭飞禽走兽啄食。最后，绳子上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两个人贩子整天在争吵。吵完就是对她鞭打。发泄。他们的想法是，自己够了，再低价卖了算了。”

她顿了一下。

“有一天，在一片树林里，一个人贩子去打水，另一个去不远处放水，把她拴在一根枯木桩上。她看着上空的蓝天和飞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扯断了树桩。被绑着手，带着树桩，她跑了。”

“身后两个人贩子拼命追。她躲进一个草丛里，趁其中一人不注意，用两只手之间的绳子勒住了他。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动了。她不知所措地从草丛里爬出来，迎面另一个人贩子赶过来，一刀劈向她——”

王婶的声音停在这里。院子里很安静，风把枣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落在浮土上，落在她脚边。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预想的疼痛没有来。她看到一只大手，伸向她。迎面是一个长胡须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法袍。那汉子眼角不停地流着泪，说着‘苍天已死’。”

“那天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那只大手把她扶起来。后面走出来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孩，右眼角有一道月牙印。身侧吊着一枚玉坠，闪着绿色的幽光。她用刀割断了她手上的绳子，对她笑了一下。”

王婶抬起头来，看着林昭。她的眼睛没有泪，但她的视线落在林昭脸上时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那笑容，如春风一般温暖，治愈着她身上的痛苦。”

“后来，中年汉子把她带到一个破败的城池。她后来知道，那个中年汉子大家喊他天公，是上天派来拯救苦难的。那个白衣女孩，是他的女儿，是那个地方的圣女。”

“那里没有人在意她的过去。大家都是来自天涯的苦命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也有和她一样的女人。但他们眼里，好像都有光。大家上午一起干农活，下午一起祷告、听天公讲故事。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家。”

“圣女也特别照顾她。圣女喜欢喝饴糖粥，但每次都会端到她跟前，再拿个破碗，一人一勺，对半分。圣女把碗递给她，指一下碗，再指一下她。怕她看不懂，又重复一次。”

王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后来，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但那里没有一个人嫌弃她，只是轮流照顾她。圣女一天来很多次，在她哭的时候，断断续续地说：‘不……不哭。’”

“孩子出生那天，她心里想了很多很多事。她觉得自己和孩子都不配来这个世上。天公抱起那个婴儿，给他做了四个时辰的法事。那天，城里所有人都围着这个孩子祈祷。天公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双眼一直流着泪。天公说，止戈为武，给孩子取名，王武。”

“她后来成了圣女的侍女。照顾圣女的起居，也保护圣女的安全。圣女喜欢跳舞，很好看，一袭白衣，好像天上的月亮。她不会跳，但她记住了舞姿。她根据舞姿，创造了鞭法。”

“有人笑她东施效颦。她毫不在意。”

“有一天，祷告完之后，她发现自己三岁的孩子头戴黄巾，喊着‘追求正义，反抗不公’。她一把抱过孩子，哭了起来。”

“圣女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她心里很是羡慕和高兴。后来，天公发起了起义。最开始，捷报频传。到后面，形势急转直下，同她儿子王武回来的人越来越少。”

“突然有一天，她病了。圣女把她带进了附近的山林，在一间草房子里，派人照顾她。圣女走的时候，她准备起身。但圣女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床，又指了指自己。怕她不懂，圣女竟然断断续续地开口了。”

王婶的声音变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堵住了。

“‘躺……躺，休……休息，等……等我。’”

“她哭了起来，说：‘阿英会听话！’”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是她对圣女说的最后一句话。”

院子里只有风声。枣树的枝桠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又定住了。

“一个月之后，她的病好了。她来到圣城，发现满城饥民饿殍。他们告诉她，天公病死了，圣女为换满城性命，被曹贼抓走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不知所踪。一夜之间，几乎什么都没了。”

“她想起自己对圣女的承诺，看了看满城狼藉。她用两年多时间，收集了一些残部，在圣城周边建立了村落，顽强地继续活着。”

“之后，她去了洛阳。听说圣女出现在曹府，她去曹府。听说圣女在吕布那里，她也去吕布那里。还有董卓府、王司徒府，她都去过，都没有找到圣女。她找了一年多。”

“有一天，街上大呼‘捉拿曹贼余孽’，她总算找到了圣女。但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那里。旁边站着的那个男人她认得——吕布。”

“她知道自己抢不回圣女的尸体，只能远远看着。”

“阿英会听话。可是……听谁的话？”

“那个时候她无助。”

“洛阳烧起了一把大火。”

王婶的手指在绳子上停住了。她看着枣树，树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切成了两半。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

“后来，听说青州有黄巾残党。王秀英又去了青州，在那里帮忙组织残众，把圣城附近的人逐渐迁移过去。两年之后，叛乱再起。”

“青州军这次遭到的镇压非常大。和当时一样，每天都有很多可怜人战死。”

“曹军撞开了大门，走进来一个小女孩。她手里抓着一枚玉佩。她认识，他们都认识。于是大家都丢下了武器。她冲过去，紧紧抱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小女孩精致的脸庞，看着她眼角的泪痣。”

“她陪着小女孩到了夏侯家，照顾小女孩。这一照顾，就是九年。”

“她会熬她最爱的怡糖粥。小女孩每次都能一口气喝完。但是小女孩不怎么说话，不会哭，不会笑。有时候，她会在小女孩的床前哭。每当这个时候，小女孩会双目无神地抱着她，说：‘不……不哭。’”

王婶的声音停在了那里。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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