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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老周

第二天一早,阿秀婶送她回的北坡,这是温十的家。北坡这条道走上去,半山的茶树被雨打得七零八落,青石板缝里净是些陈年的落叶。

阿秀婶一路絮絮地说,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只说了一句:“丫头,别跟万家硬碰。”

沈棠应了一声好,心里却把“万家”两个字掂了掂——福来行在清河县开了几处铺面,茶、盐、铁器、山货这等朝廷监管之物,货物来路不明,卖得也比别家贵。

推开破烂的院门,屋梁烧过的痕迹补上了,用的是旧料,颜色不齐。药棚塌了一半,米缸空的,灶膛里最后一堆灰是今年的。

阿秀婶留下半袋米、又嘱咐了沈棠要仔细身体的话才走。

沈棠关上门,把这间屋子从头看到脚,又围着地上看了一圈,发现床下有异,伸手去摸,摸到一块活动的板,撬开之后,一本账册和一本金针术法藏在里面。

她翻开来看,竟是福来行私下向云溪府知县行贿的账册,记录一笔一笔非常详细。还有给镇上巡检的,年年不断,数目不大,一次没落下。尾页中还有万家收下的引票与账目分成的记录。

某年某月,送银多少,经手何人。皆是字迹工整,页脚编了号,这是誊抄的版本而非原本。

沈棠把账册合上,指腹在封皮上按了按。纸是上好的棉纸,墨是新墨,字迹工整,页脚还编了号。温十是逃难来的孤女,更誊不出这样仔细的账目。

接着又翻开另外的金针之术。封皮被摩挲得发白起毛,边角卷着,里头是温老爹一笔一画抄的,穴位、手法、禁忌,字缝里还挤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是添的,有的是改的,墨色深浅不一,有几处被药汁洇开了,只能顺着笔画去猜。她看了两页就停住了——这套针法不循常路,针入得浅,取的却都是别家不敢取的穴,专治药石无效的旧疾、陈伤、痹症。

宫里太医院的手段她也见识过,虽比这稳妥,但也略显平庸。

她往下翻,越翻越慢。

同一处穴位,前头写“可下三分”,隔了几十页又添一行小字:“三分太深,此人吐血,二分半。”再往后一行字被人划掉了,旁边补三个字:“已死,慎。”另有一处,整整半页都涂黑了,黑得像一块疤,只在边角上留着半句没涂尽的:“此穴不可再试。”

这分明是拿一个个病人试出来的一本验案。试错一个病人,纸上便留一道。

她合上书,温老爹这辈子做的是把人从死里往回拉——哪一处穴能让血流得慢些,哪一处能让烂肉收口,哪一处下了针人要疼三天却能换回一条命,他试过之后全记在了这本书上。

她抽出一根针,在自己左腕内侧比了比,又挪了半寸,停在两骨之间。这一处她熟,当年练手时扎过人,扎下去半刻,自己半边身子就软了。针尖抵着皮肉停了一停,才慢慢探进去。

腕上一阵酸麻,顺着骨缝往上爬。她左腿还没散的淤青,也跟着热了一下。

沈棠把针收了,书放回原处。接下来的几天,她把温十的日子过了起来,闲来无事修缮房屋,又把药棚搭了起来。

有时她天不亮进山,晌午回来,采回来的药材晒在院里,晒干了再拿到集市上去卖,手里也有了一些过活的零碎银钱。

街坊来看她,她只笑:“我记不得好多事了,多亏大家照应。”说起她,话很快统一了口径:温十命大,但摔下了山崖,把脑子摔坏了。

但她很快发现,县上人对她的态度里除了怜悯,还多一样东西——绕着走。

卖豆腐的郑婆给她称豆腐,多搭一块,眼睛不看她。两个闲汉在巷口说笑,她一走近,话头立刻断。她坐在福来行对面的条凳上喝茶,能听见邻桌压低了的声音:“就是她。万少爷想纳回去做妾,这姑娘死活不肯,万家竟也拿她没办法。”

“命是真硬。老鸦山摔下去,自己爬上来了。”

沈棠端着茶喝完,放下两个铜钱,走了。

回家前她绕到了城东头,阿秀婶说的老周家,一间铁匠铺,炉火正旺。打铁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背极宽,一柄锤抡得又稳又沉。听到脚步,他头也没抬:“买钉还是修家伙?”

“都不是。”沈棠说,“我叫温十,北坡的。”

锤声停了。

老周转过身来,把手里的铁钳放下,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他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颧骨,眼睛不凶,但很沉。

“我知道你。”他开口,声音跟铁砧一个质地,“温老头是你爹。”

他走回铺子深处,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去年腊月,你家着火的那晚掉在我铺子门口的。”老周把信递过来,“当时我正要上门板,一个骑马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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