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得到消息赶到王府,这回守门没让他等,直接将他领去了前院书房。
进门前,李志在门槛外整了整衣冠。他在云溪做了这么些年的官,谢渊名号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北朔最年轻的王爷,少年英雄早早封王,如今带着二十万兵驻守北境,更是当今皇上最疼的儿子。可真人是圆的还是扁的,李志从没见过。自他外放云溪,这位王爷已经瞎了眼、闭门谢客三年了。
今日是头一回见着活人。
李志进门时,谢渊连头都没偏一下,就在窗下坐着。王爷看不见他,可李志还是觉得自己这一身官袍、都被谢渊周身强大的气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谢渊坐在桌前,只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衣袍,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可李志站在三步外,愣是觉得像站在了北境军的帅帐里——面前这个人,只要抬一抬手说一句话,他便出不了这个门。
一声"下官"还没出口,李志的腰已经先弯了下去,比平日给上峰行礼,深了三分。
李志行了礼,把万案的卷宗一总呈上,迟延接过,谢渊只问了一句:"万家,查的怎样?"
李志一怔,忙答:"回王爷,清河镇百姓递上来的状子下官都已悉数查清了。万宝来在镇上杀人放火,多是贾二带着人下的手;孙承也提审过了,供词与状纸对得上。除了这主仆两个,万家其余的人,都未涉案。"
"无罪之人,都放了。"谢渊说,"祸不及家人。"
李志忙应下,又问:"那万宝来——"
"斩立决,刑部已批。"谢渊说,"不必再等秋后。不过,本王这案子牵到军需,不宜闹到明面上,按律尽快处置了罢。"
李志的后背渗出一层汗。
"下官明白。"
沈棠站在谢渊门外,听完了每一句对话。
回到自己房里,她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短刀,刀刃薄且锋利,是她在云溪城里花几文钱买的。她把刀在袖口上擦了擦,揣进怀里。
晚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一夜没停。
沈棠等到后半夜,等府里的人都睡熟了,她穿上一身黑色的外袍,身影快速从后角门穿出去,穿过大雨,进了王府西墙外的云溪官牢。
牢头认得她,见她一身雨水,也没多问。沈棠脱下湿透的外袍,说:"王爷吩咐我来的,给万宝来送最后一餐饭。"牢头便把最里间的门打开了。
万宝来睡不着,外头的雨点坠地的响声扰得他心慌意乱。他靠着墙坐着,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沈棠,先是一愣。
"沈棠没有答他。她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
"王爷仁义,已经下令放了万家无罪之人。"
"我爹……我弟弟呢?"万宝来急急地问。
"都放了。"
万宝来笑了,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下,带着一丝松快。
"万宝来,你还记得老周的儿子吗?"沈棠甩了甩衣袖的水,蹲坐在万宝来的身边轻轻说,"五十多岁的老来子,他也就这么一个——因为你,他无人送终。"
万宝来的笑僵在脸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棠的手已经动了。
快得看不清。上一瞬她还蹲着,下一瞬锋利的小刀已经到了从袖里到她手里,刀尖抵着万宝来的喉咙。
这一下又快又稳,是许多年前就被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温十这具身子虽没有从前的功夫,可握刀、出刀、贴喉,沈棠的手腕比脑子先记起来。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沈棠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我不是温十。"
万宝来瞪大了眼睛,瞳孔猛地缩紧。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被刀刃压着,只挤出一串漏风的气音。他浑身抖起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我是温十…"沈棠轻轻笑了一声,冷道,"……回来找你复仇的鬼魂。"
她手腕下力一拉,鲜血就喷了出来,溅到她的脸上和身上。万宝来的身子抽搐了几下,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几声漏风的气音,然后慢慢软了下去,倒在了草席上。
沈棠松开手,将小刀上的血在万宝来的衣襟上擦干净,重新收回怀里。她蹲下来,看着他渐渐放大的瞳孔,心中默默说:"温十,你的仇,我替你亲手报了。"
她站起身走出牢房,身影灵巧地隐匿在瓢泼大雨中,雨水很快冲掉了她脸上的血。
* * *
次日辰时还未到,迟延冒着雨来敲谢渊的门。
"王爷,万宝来死了。"迟延说,"死在牢里,脖子上一个口子。一刀正切在喉管上,又深又准,人没喊出一声就死了。"
谢渊刚醒,正摸索着系眼睛上的薄纱,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
"谁干的。"
"温十。"迟延说,"后半夜她一个人去的,牢头放了人进去。如今温十正跪在正堂,等候发落。"
谢渊沉默了很久,末了他叹了口气:"将她带过来。"
一边摸索着走到门边,把门推开,雨气裹着凉意扑了进来。
"跟李志说,万宝来得了急病,死在狱中。李志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 * *
谢渊坐在东暖阁窗前的书案后等着沈棠。窗外雨声渐小,风从窗缝里进来,混着泥土的味道,带着凉意拂在他脸上。
沈棠来时已经换过了衣裳,脸上的血也洗干净了,沉默地站在谢渊面前。
谢渊沉声道:"本王让李志按律来,你偏要自己动手。"
雨已经停了,屋檐上的雨水顺着瓦片往下落,滴答滴答,伴着沈棠的声音。
"我必须要亲手了结万宝来。"
"为何?"
"他欠的不止我一条命。"沈棠说,"清河镇里递过状子的人大多都死在他手里。律法给他一个死,不够泄愤。"
谢渊叹了口气:"昨夜的事,本王只当没发生。"
沈棠跪下去,额头贴在地上:"谢王爷。"
谢渊没有应她,只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沈棠走出书房,站在廊下。天还阴着,天边却透出一线晨光。她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这双手,南诏时取过的性命之上,如今又添了一条。
三年前,沈棠已经死在了皇帝赐下的毒药里。
可她还站在这里。温十的仇报了,但沈棠的债,有人还没还。
* * *
谢渊请旨回京的折子递上去没多久就批了下来。
出发这天,沈棠早早收拾好了药箱,迟延备了车马,谢渊三年间第一次出了王府大门,由沈棠扶着上了车。车出云溪城的时候天刚亮,沈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云溪关的方向压着沉沉的一片云,低得像是要坠下来。
暮色暗下来时,一行人到了官道上的一家驿站。马车在官道边的驿站歇了脚。谢渊洗漱后,沈棠又煎了一帖安神的药端进房里。谢渊把药喝下,空碗搁在一旁,脸朝着窗外像在思考些什么。
"温十。"他忽然开口,"本王问你几句话,你答实话。"
"王爷问。"沈棠打开针囊,准备为他的眼睛施下第一针。。
一针落下去的时候,沈棠离他的眼睛极近,近得能看见他薄薄眼皮下,几根细小的血管。这双眼睛,是她亲手弄瞎的,如今也是她,一针一针想把它唤醒。
她盼这双眼睛亮起来。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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