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两天,李鱼甩着脑袋跑过来,说家里的米快见底了。
李嘲点点头,起身,“你去吗?”多带李青山见见人,以后方便与人相处。
不用说都知道李青山肯定去,他换上另一件浅青色大宽袖,簪上杏花银,高高兴兴跟在李嘲后面。
去米店买了米,又去集市买了些蔬菜水果,李嘲指了指,李青山立刻将几个布袋子挎在肩上。
回家路上遇见一个卖道家饰品的摊子,上次来时还没有,很是新奇,围了一圈孩童,有两个甚至因为数量有限的小木剑打了起来。
李青山也走过去凑热闹,青葱般的玉指在几种不同样式的木剑间犹豫不定,最后拿起一只胖嘟嘟的桃木剑,还没手掌心大。
他捧着小木剑,小心翼翼拉了拉李嘲衣袖,“道长,青山想要这个。”
“嗯,拿着吧。”李嘲看了眼桌前写着价钱的木牌,将一枚铜钱放在桌面。
李嘲转过身要走,一道温润柔情的声音忽然叫住了她,“师兄,许久不见。”
李嘲一顿,听声音作派就知是谁,回头时眉毛一上一下,看起来对面前的人极为排斥,“师明镜,麟谏寺是没钱了吗?沦落到在街头卖木剑?”
“还是说,你被赶出道观了?”李嘲扯起嘴角嘲讽。
“师兄,”年轻道士并不恼火,好似已经习惯了和李嘲这样对话,“麟谏寺新来了几个小师弟,我给他们做了几柄桃木剑练习,剩下的木料不想浪费,不如送给孩子们玩玩。”
“一枚铜钱,也叫‘送’?”李嘲嚼着木板上的文字。
道士眉眼湿润,只是笑,“‘送’便是让自己做了好事,得了善业。真正的道士不应通过对他人施以小惠来获取善业,一文钱收的是互不相欠,是过后仍无任何纠葛。”
李嘲点点头,“那你继续吧,我先走了。”
“师兄。”道士又叫住她,从肩扫视到腰,“师兄,是不是至今未配道剑?”
道士出门在外,靠三样东西保命,一是符箓,二是阵法,三就是年轻道士所说的道剑了。
“你不也是?麟谏寺金银珠宝堆的快溢出来了,也不舍得给你铸柄道剑?”李嘲停下,满脸不耐。
“师兄。”道士有些吃惊,纯黑的瞳孔闪了闪,随后浅笑,露出与李嘲相反一侧的酒窝,“师兄竟到现在也不知道?道剑是……”
道士说了个开头就不说了,目光瞥到李青山身上,“师兄,这是你新纳的夫婿?”
“与你何干。”李嘲挡在李青山面前,蹙眉冷喝。
“道长……”李青山觉得此人不善,秀肩瑟缩,不安的伸手拉住李嘲衣袖。
“师兄艳福不浅,竟得如此一美人。”年轻道士黑玉似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拿过桌角另一枚桃木剑,“这种形制我只雕了两个,郎君拿走一个,另一个就孤苦无依了。不如再送郎君一个。”
“这……”李青山转头看李嘲,等她拿主意。
李嘲只想早些摆脱这缠人的道士,于是点点头,眼睛看向别处,“拿着吧。”说完又往桌子上丢了一枚铜板。
“既然无事,告辞。”她敷衍的覆手,拉起李青山就要离开。
“师兄且慢。”道士又叫住她,一张白玉面庞温润俊朗。
“又有什么事?!”李嘲额角跳起青筋,她最烦磨磨唧唧的人,尤其是师明镜,“还有你眼睛要是不瞎,就老老实实喊‘师姐’。”
“师兄。”师明镜刻意眉头下撇,做出一副可怜样,“道观里都是男子,原只有师兄弟的称呼,总不能因为你,千年的规矩说坏就坏了。”
自古以来都是女子为尊,脏活累活都由男子包揽。若是诞下男婴,要么扔弃婴塔,要么扔道观门口,天师不忍人命如此轻贱,纷纷收做弟子。
久而久之,道观便只有对男子的称呼,像李嘲这样无父无母的女子的确少见。
师明镜话里带刺,挑了李嘲的身世,又暗示道观对她的排挤。
“说的有理,我既已离开道观,和你也毫无关系,以后不必再叫我。”李嘲捏了捏眉心,手却被面前人拉住,塞了个白玉瓷瓶。
“什么?”
“伤药。”道士笑着点了点自己脖颈。
“!”李嘲一惊,抬手摸向颈侧,果不其然摸到了一片湿润。
伤口又出血了,她瞪了李青山一眼,将白玉瓶又扔回去,“不需要。”
妖对人造成的伤,寻常药膏不起作用,而京城的六大药堂至今也未研究出起效的药方。
师明镜没再说什么,看着远去的两人,收了笑,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
回到家,李青山紧跟着李嘲,又委屈又可怜,“道长,你莫不是生青山的气了?”
“我生你气做什么。”李嘲又换上平日那副淡然疏离的神色,仿佛和刚才气的牙痒痒的不是同一个人。
“道长不生青山的气,倒是可以生那个道士的气。”
李青山移过眼,规规矩矩坐在桌前,漂亮的唇轻抿着,“那个道士是道长的师弟?我瞧着关系不错。”
李嘲无奈摇头,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和他性情不同,合不来。”
当年李风青刚捡回李嘲,第二天李风青师弟,李嘲师叔,就带回了师明镜。
二人同是至阴之人,享至阴之血,是学道斩妖的好苗子,不用说都会被明里暗里的比来比去。
而李风青和师弟师源,是下一任天师的得力人选。李风青洒脱逍遥,放荡不羁,但天赋更高,一次能请下三十三道天雷,深得老天师喜爱。
师源内敛阴沉,做事果断狠绝,比李风青更有志向,也更懂得道观的条条框框,做事滴水不漏,因此老天师偶尔也会偏向他。
老天师心中天平的不断摇摆,使两师兄弟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尖锐,冲突越来越明显。
师明镜深受师源影响,一直将李嘲视作对手,靠着七面玲珑左右逢源,赢得道观其他弟子的拥护,带头孤立李嘲。
李嘲看的清清楚楚,但对这种人只是不屑,并未在意。
李风青摸着她的头,“你和明镜命格相似,但本性到底不同。他是‘静’,风雨欲来的静;你是‘透’,风雨过后叶尖露珠的透。”
后来李风青带着李嘲离开道观,再见到师明镜时,他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咄咄逼人,锋芒尽出,而是将李嘲也列为左右逢源中的一员,李嘲喜闻乐见,和师明镜的关系也有所缓和。
又去经年,李嘲猛然看到师明镜,竟多了一分东流水的惆怅恍惚,时光错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座道观。
李青山点点头,“青山听完道长所言,深以为人性复杂。”
“人本来就是这样,你还是只小妖,尚不能完全理解。”李嘲笑道。
*
夜深,李嘲辗转反侧,竟是睡不着。
白日偶遇师明镜,又和李青山讲了旧事,李嘲脑海里便不断翻涌出曾经咀嚼无数次的回忆。
李风青第一次带她下山买的糖葫芦,
叶九郎带她偷喝的第一口醉千金,
李风青教她画的第一张黄符,
布的第一道阵法,
给她做的第一把桃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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