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泽居然认出了她,孟汐却又只剩惊讶。
她在娱乐圈就是个随波沉浮的小虾米,从未演过主役,也一直叫不上号。
所以回到槐城融入这里的生活,她丝毫不费力气,爱看网剧的大姨大妈或学生们似乎认出来了,指着她犹疑地“啊啊啊啊”了半晌,还是说不上名字,最后得到一个“你好像我最近看过的电视剧里的哪个演员啊!”的随口赞誉,她笑眯眯回一声“啊,是吗?”,对话就此虎头蛇尾地结束。
她的入圈路径也和早早混迹娱乐圈、科班出身的慕青泽完全不一样。
江大读大一的一个契机,孟汐赶上青春疼痛小说杂志——纸媒时代的最后辉煌,做了书模。过两年网购平台兴起,她又做起淘宝模特,后辗转入圈,又是网络视频平台兴起之时。她赶上了每个风口,但每次都没有混出头,一直不温不火,直到无戏可拍,彻底糊掉。
她的好友余栗子总笑她做什么都是半吊子,抓得住机会,也拼命三娘,一部接一部无缝进组,从小城走出来,毫无背景和资源,混进娱乐圈当小明星很厉害了,却因为性格太随性、没野心,始终大火不了;又羡慕得不行地吐槽:但赚到了不少钱,你物欲又不高,对于你来说财富自由啦,提前过退休生活不要太爽的啦。
孟汐每次都嘿嘿一笑:“大概因为我没点儿‘我是明星’的自我认知吧,我一直把演戏当班上,赚够了钱就退休嘛。”
余栗子一针见血地拆台:“因为你一直置身事外,一直把自己当局外人吧。”
花惜梦。
做书模时期,编辑融入了她名字倒写的小巧思,替她取的网名,好似烙着些微青春疼痛风格的一些矫情而文艺的时代印迹,孟汐入圈后也一直沿用。
谁也不知道,她入圈的初心是为了追逐慕青泽。
这或许听起来很盲从,那么以理性和功利的角度来说,她想赚大钱,赚很多很多钱,多到能养活自己、小姑和阿乐,保证后半生无虞的钱。
最初的最初,她曾给慕青泽主演的一部电影的女主角当光替。她也借此机会,在后来获得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甚至有两三句台词,可以与他面对面扎戏。
一部意义特殊的电影,叫《死生灵》。
于孟汐来说,那部戏是她参演过的唯一一部电影,也是和他关系最近的时候,此后再没什么工作上的深度交集;于慕青泽而言,他由此荣获柏林、东京电影节的双影帝,是年纪轻轻奖项加身,咖位陡升,耀眼夺目。
“我是不是应该高兴,被当红影帝记住了艺名?”孟汐眨了眨眼,镇定自若地回复。
孟汐该庆幸他终于记住了她的艺名吗?识破了她在这座小城里鲜为人知的某一部分人生的剖面。
她对此并不乐观,或许哪天他就又忘了呢。
慕青泽平静问她:“你是同行,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孟汐“嗐”了声,顾左右而言其他的话术炉火纯青,“看来你笃信所有人都认识你。”
始料未及的回答,令慕青泽怔愣须臾。
“姐,你怎么还没上来!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糯米圆子和炒红苋菜,可香啦!”
嘹远的喊声回荡在小区,暮色四合,天快要黑了。
慕青泽抬眼远望去,对面六栋三楼的窗台上,趴了一个个头高挺的少年,约莫高中生的年纪,嗓音清朗,语调却是稚拙的。
“喏,比如我弟弟,他就不认识什么大明星慕青泽。”孟汐说。
蜷在脚边的黑猫儿冲他们打招呼般叫唤了两声,就跃上墙头,黑色身影与昏朦暮色融作一体,一下消失无踪。
孟汐撑起膝盖,原本设想的是“留下一句漂亮话后,起身离去的帅气背影”,磨磨蹭蹭起到一半,噌地又蹲了回去。
“……”靠,腿麻了。
而身侧的慕青泽在她动作间,已然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开,垂眼好整以暇地盯了她一会儿,才稍稍倾身将手肘递到了眼前。
孟汐呼吸一轻,怔住。
依稀想起某个红毯晚宴,粉丝截的GIF动图慢动作的一幕:是穿高定西装的他,向上台阶时差点被晚礼服的阔长裙摆绊到的女星薛织影——伸去手肘的绅士动作。
她是和他国民度相当的童星,也是中戏同一届的同班同学,更是饰演《死生灵》的那位女主角。二人的无心互动瞬即引爆热搜,有粉丝赞美他的良好教养、温柔帅气,更有一大批CP粉兴奋地去磕糖点,男帅女靓,天生一对。
此类晚宴基本与孟汐无缘,但那一次她就在现场。
她坐在末排,目光只停留在他身上,自然将这一幕巨细靡遗地捕捉。彼时她看着手机屏幕里高挂在热搜上的二人名字,默默在心里自我调侃,今个儿运气真不错,也是当了回“谢邀,在现场”吃上第一手瓜的吃瓜群众了捏。
思绪漫延间,孟汐毫不客气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凭势站了起来,松了手,慕青泽却没动。孟汐忽然福至心灵,嘿嘿一笑,揶揄问:“你也脚麻了,是吧?”
慕青泽眉眼舒展,忽地低低笑了声,“是,让我先缓会儿,行么?”
他一副好商好量的语气,令孟汐几分窘然,“……行啊。”
好奇怪哦,他今天怎么那么喜欢笑呢。
孟汐心里嘀咕着,唇畔轻扬,耳畔发烫。
*
此后再没遇到慕青泽,只偶尔听小姑聊过几句,他人应该还在槐城。孟汐逐渐觉得,慕青泽就像那只黑猫儿,碰到他好似拆盲盒,全然无法确认其行迹。
几天过去,坑坑洼洼的路面挖了又填,电缆入地的工程进入收尾阶段,却被前天的一场暴雨骤然打断。
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今早终于停了。
原本早就要进行的拆杆除线工作,推迟到今天开工,停电公告写着从早上七点开始,大约要断电六小时。
晨风吹得楼下的那一株苦楝树飒飒作响,空气冷而湿潮。围着警戒栏的沙土堆被雨一通浇砸,地面泥泞不堪,楼下动静很大,电工们在拆电线杆,做新旧线路交割。
今早几乎是入夏以来的最低气温,孟汐醒来冷得直哆嗦,连忙从衣柜里捞了件针织衫穿上,打开卧室门,阿乐和小姑在客厅过早。自己做的早饭,热腾腾的海带豆腐面,驱寒暖胃正正好。
这两天天气不好,他们没去店里忙活。孟汐总劝孟蔷闭店歇业算了,不需要再这么起早贪黑去讨生活了,她总是摆摆手满脸拒绝,说自己闲不下来,也舍不下吃她那一口的老熟客。
“一早就停电了,烧不了热水,汐子我给你煮了面。”孟蔷记得孟汐早上喝温开水的习惯,叮嘱一句,招呼她自己去锅里盛面,就揣着手机出门买菜去了。
孟汐在厨房正盛着面,大门似乎没关紧,无多时,楼道里倏地传来烦躁的大吼声,间杂着隐隐约约的呜咽低鸣。
“操,这晦气东西又蹿楼道里来了!”
“赶走不就行了,一大早哪来那么大的气啊你?”
阿乐听到动静,一溜烟窜了出去,跑上三楼与四楼的交接楼道,他自角落里抱起龇牙炸毛的黑猫儿,身板一侧,气呼呼地同一身腱子肉的两个壮汉对峙:“不准你们欺负煤球!”
其中一壮汉乜他一眼,啧一声,一脸嫌弃地走远,和同伴说:“走了,不跟傻子一般见识。”
孟汐闻声赶来的时候,两壮汉已然下楼,阿乐抱着猫杵在原地,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
她上前摸了摸猫的耳朵,又拍拍他的脑袋。到底人长高了,她还得胳膊伸老长。
“阿乐很勇敢呢,保护了小猫儿。”
阿乐瓮声冒出一个“嗯”。
孟汐正思索要不哄他把猫抱回家喂点吃的,黑猫儿倏地挣脱阿乐的怀抱一跃而下,往楼上跑去。
“煤球你去哪儿啊?!”
阿乐不假思索跟上去,孟汐怔了怔,赶紧也跟了上去。
一层三户,五楼靠里的503,就是慕青泽现在的住处。
孟汐正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黑猫儿熟稔地径自走向503,爪子扒拉在门边,似乎要进去的样子。
阿乐掌着门,小声嘀咕:“煤球这是别人家哦,不能随便进去打扰别人的……欸,门没关?”
不近不远跟在后面孟汐猛地一愣,快步上前,方才发现门虚掩着。阿乐失力拉开了一隙,黑猫儿随即灵巧地钻了进去,孟汐不由低喊:“喂!煤球你……”
它没跑远,就蹲在玄关口的猫碗前,埋头吃东西。
动物不懂规矩就算了,人冒然闯空门却很失礼,孟汐一时无法,守在门口等它出来。她探头往里随意扫了眼,客厅外头没人,一间卧室关着,慕青泽应当就在这一间睡觉?
不消片刻,孟汐听到嗡振而响的手机铃声。
她循声觅去,手机竟然就大剌剌放在玄关鞋柜上,陡亮的屏幕,来电显示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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