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引他入了西侧门,一路上遇见了不少低头垂目的宫人。
他们或是捧着花展,或是捧着彩钿,瞧着都是些过节时需要准备的东西。
沈照微思来想去,算着最近的冬至离今日也还有些年头,一时不明白这是在过什么节。
但前方的小太监只低头领路,也不搭话,他也只能主动开了口。
“小公公?”
小太监顿步转身,朝他行了个礼。
“公子有何吩咐。”
沈照微粲然一笑,只朝对方站着的方向上前几步,顺势将一锭小碎银塞进了他的袍袖摆子里,眯眼笑道。
“小公公不必多礼。”
“我只是见一路上有许多宫人手里捧着彩带绢花,瞧着像要过节。
不知宫内近日是否有什么节庆,我是头遭入宫,怕着犯了什么忌讳,还望公公教我。”
那太监连声道不敢,手里动作却是不耽误。
沈照微见他哆哆嗦嗦将银子藏了便道有门,果不其然就见这小太监怯生生地抬了眼觑他,喃声道。
“谈不上教,公子言重了。方才那些物什都是要送去司设监的,过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千秋,故而宫里这才忙了些。”
千秋...?
没想到自己刚入宫,就撞上这么一桩盛事。
到时别说是达官显贵了,就是圣人约莫也是要出席的。
思即此,沈照微的心便不由砰砰跳了起来。
他虽是想装出些处事不惊的派头,但到底还是年轻,开口时便有些急切。
“原是娘娘的千秋宴,不知到时我们这些做伴读的是否会...”
小太监摇摇头,老实道。
“这奴婢便不知了。”
沈照微虽是遗憾,但也不意外。
毕竟对方是个小太监,要是对这些都门清,那倒也奇怪了。
这个话题眼见就要作罢,他却是不舍那两钱银子就这样没了用处,便又笑道。
“那小公公可知宫里现今有几位殿下,我初来乍到,也怕眼拙冒犯了贵人。”
小太监挪着小步前行,似是有些烦了,好一会没搭理他。
但或是看在那半两碎银的份上,终是在人少处低声回了话。
“圣人眼下有五位皇子,两位公主,皇后娘娘膝下育有太子、七皇子与三公主。
其余便是贤妃与淑妃二位主子育有龙嗣了。”
沈照微认真听着,却独独没听见这位六殿下的名字,便拧了眉。
“那六皇子是淑妃娘娘所生,还是贤妃娘娘所生?”
就当他以为会得到二者之一的答案时,不料这小太监顿了会,声音越发含糊了起来。
“六殿下非是这两位娘娘所出。”
沈照微脚步一滞,可待他要继续追问,那小太监就又恢复了副鹌鹑样,怎么敲都不再吱声了。
他原以为是那二钱银子的作用到了头,刚一狠心要从钱袋里掏出一钱再递过去,对方却说什么也不说了。
软脚虾似的人蓦地长了硬骨头,看得沈照微心下疑窦愈深。
怎得说到六皇子便决口不提了。
就算是位不受宠的娘娘,也没什么可好避讳的。
何况他又不知这太监的姓名,透不出秘密。
饶是如此,这猫胆太监都不愿吐露一个字,那便是提都是忌讳了。
沈照微琢磨出这么个答案之后,心下越发似是坠了重石。
可他回过神后,却发现这太监引他的路竟是越走越偏了...
*
方才若说还能见着人影,眼下则别说是人影了,枝头蹦跶的鸟雀都没了踪迹。
只几棵怪模怪样的树秃棱棱地张牙舞爪,在刮着透骨风的冬夜里瞧着有些瘆人。
沈照微四下瞧了眼,只见不远处有汪黑洞洞的冰湖。
旁边立着两大块几人高的嶙峋怪石,没来由地凄清苍凉。
方才宫内的巍峨气度在这地骤然抽了空,怎看也不似是一个地方。
瞧着瞧着,他的步子便渐渐停了下来,疑声道。
“公公,你确定...六皇子的住处是这个方向吗。”
小太监的脚步不停,只小声回道。
“殿下住处偏了些,公子放心,庞爷爷特意交代了我,定要将公子亲自送到地方。”
*
沈照微眉头皱了起来,却也未出声,只放慢脚步,和这太监留出了安全距离。
又朝那黑黢黢的地方走了几步,他冷不丁出了声。
“我有些内急,不知公公可先带我去躺净房。”
话落,就见那小太监转身应和,竟是真要带他改道。
“公子请随奴婢来。”
见这一幕,沈照微倒是有些拿不准了。
难不成是他想多了?
他才入宫第一天,就算是大夫人恨他恨得牙痒痒,也断没有追到宫里来拼着不要命,也要把他弄死的力气。
况且这可是皇宫...
沈照微抿了抿唇,脸上浮了个笑。
“那就麻烦公公。”
“您客气了。”
他侧身给小太监挪了道,那太监便躬身退了回来。
可就在他刚要抬步跟上的时候,却见那原本怯懦的小太监眼里顿时凶光大放——
沈照微本就防着他,下意识就要闪身,却见那太监肥袖里不知道何时拽出一根细长的麻绳。
明明是猫一样的身段,动作却格外利落,反手就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这太监手上的力气,瞧着和他的模样毫无一点相似。
只见他青白的指节死死用力,如此蛮力竟让那根细绳,如钢丝般割进了沈照微的脖子里,力道之大只带的他整个人被掀翻在了地上。
“公子..下去了莫怪奴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那太监用气声喃喃道,顺势却用腿箍住了他。
只一味死命拽着绳子,瞧那样子是定要他命丧于此。
“咳...咳咳咳...”
沈照微只觉得眼前阵阵白花闪过,四下蹬着腿。
嗓子里却似是灌了铅,堵得鼻子也进不来一点空气。
他的脸胀色胀白发青,手不住地去撕弄那条绳子,那蛇一样的物什却是纹丝未动。
眼瞅着自个眼前越发发黑,沈照微心下不由涌起一阵滔天的怨气。
他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要去死!
这贼老天磋磨他,倒真是磋磨上瘾了不成!
怨憎或许真是救命良方,他顿生机智,在呼吸将绝之际,狠狠朝那小太监的命根处曲肘捣了去。
只听那太监惨叫一声,手一颤就松了绳子。
浪般涌入喉管的空气让沈照微捂着喉咙急声咳嗽着,人却是顾不得缓,只狼狈滚了半圈,便急忙抓住那根绳子,又套上了在地上哀叫连连的太监的脖颈,用力一绞。
那太监登时露了凶相,反手就要来挠他。
沈照微自小吃不饱穿不暖,虽是苏蕴荷死命省了口粮喂他,个头也还是较同龄的少年人矮了一头。
他力气上不如人,打架却是从未输过,只因他与人打架向来是不讲什么武德的。
无论是抓沙撒人,还是踹人命根,在沈照微这,端是什么顶用用什么。
那小太监这么一翻腾,原本受了伤的沈照微就有些制不住他。
便发狠地胡乱踹了他几脚,又借着绳的力道提着他往湖边推。
那湖早已上了冻,他借着巧劲扣着那太监死死撞进了冰水里。
只听“啪嚓”一声脆响,冰湖就破了个窟窿。
太监口鼻进了水更是死命扑腾了起来,直将沈照微一身的新衣连带着发鬓扑了个湿透,又想要攀扯他一起朝下滚。
寒风不要命似的透着薄裳往他的皮肉里戳,沈照微哆嗦着身子,两眼泛红,却是死也不愿松按着那太监的手。
他手指僵冷,像是被冻在了那太监颈上。
沈照微的手不住地颤,颤着颤着却觉手里的太监不知为何竟是疯狂抽搐了起来。
只见对方状若癫狂地用指扣着地面,只扣得甲盖翻起,血肉模糊。
沈照微被他这变故吓了一跳,刚要松手,却见太监身子一软,只见湖面飘起一片血污,手下的人顿时没了动静。
那小太监头倒栽在湖里,眼瞧着已是没了生机。
...
沈照微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只觉肋下那颗红彤彤的软肉跳得颇快。
他瘫坐在地上静了半晌,突然便魂不守舍地朝后猛挪了几步,也不顾袍子湿透,只一味踢着雪拉开了自己和那太监的距离。
“...呕!”
月光洒在灰扑扑的雪地上,这空廖的地方顿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咳嗽与干呕声。
*
胡管事死了,是那老臜货该死,活该被活剐了丢进阿鼻地狱里,再去泡两轮。
可他终不是血池里泡大的,也端没有害人的瘾。
眼下活生生瞧着,这刚还和自己说笑的小太监转眼间,就从热腾腾的人变了冷冰冰的尸。
沈照微的喉头便不住地朝外滚起酸水,连带着眼睛也一并酸了起来。
他道自己终于要活出了头,却不料命运转身又抽了他一个耳刮,心下顿时便似是灌了一记苦汁。
他越想越恨,便一味将什么知名不知名的玉皇大帝,佛陀圣母都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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