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风，起于青萍之末，游于有无之中

二月。铅云压顶，整个昆明闷在灰扑扑的阴天里。深圳飞往昆明的飞机在长水机场上空盘旋，舷窗外全是翻涌的灰云，连滇池的轮廓都看不见，广播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空中等待”。

一小时后，我推着行李箱出来，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小罗。他举着一块打印的接机牌，上面写着“冷霜露”三个字，字体是某种圆润的隶书，像小镇婚庆店门口的那种。小罗本人倒不圆润，瘦高个，圆框眼镜，晒得黝黑，旅行社的深蓝Polo衫胸口绣着四个字：水穷云起。

他像一根木桩立在那里，挂着耳机，眼神空洞地盯着出口处，直到我走到他跟前。

“小罗？”

他愣住。我指了指牌子：“是我！”

“冷姐？”他像被烫了一下，连忙摘下耳机，接过我的行李箱，“对不起，冷姐……您比照片上年轻好多，还特别漂亮，我都没敢认。”他在前引着路，侧身继续说，“冷姐，今天天气不是太好，航班延误，刚才打您电话一直关机，我以为您还在等托运。”

我“嗯”了一声，掏出手机摁了开机键。屏幕一亮，跳出几十个未接来电提醒，清一色是院里的熟面孔。

他看着我那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又瞟了一眼我脚上尖头细跟黑色高跟鞋：“不过……您这行李箱会不会太小了点，这次我们是二十天的行程，走滇藏路线，海拔很高的，又是大冬天，别人都是两三个大箱子，满满当当地装着各种物资。”

“是吗？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我低头回了个工作信息，才继续说，“是明天才出发吧？要不等会儿你帮列个清单，就在昆明买。”

也许这种临时抱佛脚的游客，他大概也见过不少。他接过话头，说：“还是冷姐厉害。您要是不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帮您采购，这样您可以好好休息。虽说我们是慢生活高端散心团，但长途旅行总归累，得攒着体力。”

我没有吭声，低着头刷微信跟他走。他嘴没停，一路讲着这个团的人员构成和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跟着他穿过停车场，他还在说，我嗯嗯地应着，心思全不在这上头。上了车，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总算没再往下说：“冷姐，一路辛苦，您歇歇，到了叫您。”

车出了机场，很快上了高速。窗外是昆明郊区连绵的桉树和裸露的红土，天很低，云压着山。车钻进隧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灯影隔着眼皮明明灭灭，我的思绪一路晃回春节前的那个晚上。

院里照例办年会，跟往年不同，今年选在五星级酒店，原因是院里刚拿下一个大项目。觥筹交错，都是浮于表面的热闹。宴会过半，大家酒意朦胧，开始四处走动、敬酒，说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假的真的，都混在一起，反正醒来后谁也记不住。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半靠着廊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杯壁，一下又一下，跟满室的喧闹格格不入。

打发完几个来敬酒的小年轻，一个平头、中等身材的男人端着酒杯晃了过来。面红耳赤，挺着胸，领带拉到领口下，一看就是刚被院领导拍着肩膀表扬过。这人正是我的顶头上司，周波。他自顾自碰了碰我的酒杯，满脸笑意地说：“小冷，这次鸿门集团的项目你功不可没啊，那集团傅总最是难搞，最后还是你改的设计图合了他的意，恭喜啊。”

他比我小三岁，晚进院三年。刚来的时候一口一个冷姐，现在他成了周总，我成了小冷。我闷闷地喝了口酒。

见我没接话，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别灰心，听说院里正在研究晋升名单，你刚拿了这个项目，下一个一定是你。”

这台词太他妈熟悉了。没记错的话，从入院后不久，就有人给我灌这口汤。我举了举杯子，碰了一下他的，冷笑道：“承周总吉言……”

他见我接了话，抿了一小口，又近了半步，几乎贴着我，俯身耳语：“看到那边那个人了吗？”

我顺着他的提示看了过去。一个圆脸发福、头发白了一半的中年男人被几个人围着敬酒，这几个人不是别人，都是院级领导，可想而知这人来头并不小。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去试试……”

他说完，歪嘴笑笑，走开了。

“冷姐，到了。”是小罗的声音，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车已停在酒店门口。酒店门童开车门，恭敬地引我下车。小罗拎下行李箱递给门童：“冷姐，我去停车，您先在大堂坐会儿，待会儿我带你办入住。”我再三推辞，说不用麻烦，我三十几岁的人了，办个酒店入住还不会么？他只是“唔唔”地应着，就钻回车里去了。

酒店大堂挑得很高，深灰色大理石地面，四周整墙胡桃木饰面从地面延伸到挑高的穹顶，没有直白刺目的大水晶灯，全是嵌入式暖黄色筒灯，透着见光不见灯的高级感。空气里有股香氛的味道，掺着云南滇红茶的温香。门童引我到服务台排队，便离开了。

排我前面的是一对老夫妇，那老先生拄一根折叠拐杖，颤颤巍巍。前台一个服务员正埋头给二人办理入住，另一个服务员走过来递了张房卡：“小陈，19楼姓周的客户有个管家服务忘记录了，你再录一下。”小陈接过去，嘟囔一句：“忙死了。”把老夫妇的房卡和身份证递出来。另一个见老夫妇行动不便、东西又多，拍了拍小陈肩膀，绕出来帮着引导。

老夫妇走了，轮我上前。刚递上身份证，手机就响了，是我的助手吴明明。小陈接过证件，微笑着示意我稍等，放了一张房卡在柜台上，对着同事背影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冷工，中庭的修改意见甲方又发过来了。玻璃还是不行，要再透一点——”

“我在休假。怎么不找周波？”

“周总说让您确认，您最专业……冷姐，实话跟您说，甲方点名要您。求您了，就这一次。”

“说吧。”

电话那头语速飞快，像怕我反悔。我翻着微信里的文件：三十二页修改意见，红字标了十几处，透光率、接缝宽度、转弯半径，每条后面一个感叹号。甲方姓马，做房地产起家，不懂建筑，喜欢改图，每次改完都加一句“我感觉不对”。

我感觉不对。我感觉你才不对。

后面排队的人推了推我的箱子，我才反应过来办理好了，小陈也朝我点头示意，我拿起房卡挪到一旁，跟着三三两两的游客进了电梯间。电梯到了，小罗还没到，大概还没停好车。我没再等，径直进了电梯，瞟了一眼手里的房卡——1905，随手摁了19楼。电话那头还在继续。

“冷工，马总说中庭玻璃幕墙，他想要您上次给他看的那张图的感觉。”

“哪张？”

“就是路易斯·康的那张……”

“路易斯·康的玻璃，重点不在透。”我说，“他做的是光，不是玻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叹了口气：“他关心的是光落在空间里的样子，不是玻璃透不透。这是两码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隐约有人小声递话：“就按她说的来，让她改不就完了。”吴明明语气松了：“那行，冷工，您先看着改。”

挂了电话，合上平板，揉了揉太阳穴。十九层到了。

走廊很长，深灰混着浅棕的尼龙地毯一铺到底，踩上去没有声音。我顺着指示牌走到尽头，极简线条黑桃木双开门。我定的是高端旅行团，但有这么高端吗？

正犹豫，微信弹了一下。平时一起吃饭摸鱼的群里有人@我，甩来一张截图：领导说“休假期间保持通讯畅通，这是基本职业素养”。底下跟了一串无语表情，还有人@我：霜露姐，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别理他，玩开心。我嗤了一声，刷开门，踢掉高跟鞋，直奔沙发窝进去，手机顺手扔茶几上。

沙发很软，像棉花糖一样把我裹住，让我不自觉地闭上眼睛。许是昨日熬夜赶工，此刻困意又浮了上来。

迷迷糊糊间，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吴明明。我懒得起身，用手表接了。声音很大，有点刺耳。

“冷工，消防审图意见出来了，周总让您看一眼，就一眼——”

“消防图也要找我？找周波同志吧。啊？”我懒懒地应道。

对方似乎并没打算放过我，又搬出那套“求求你、你最棒”的说辞。

我困倦得不行，懒得跟他绕，直接打断他：“好明明，姐休假……休假。系统账号代理了，权限也全部上收。这种跟设计无关的小事还是找周波，找不到周波找副院长杨德意，实在不行还有院长朱镇强，总之不要再来找我了。行吗？”

没等对方反应，我就挂了电话，眯着眼养神，嘴里念起打油诗：“你最棒，你最牛，踩着板凳上月球……biu……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