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动了动,正要说点什么,忽然有什么东西顺着木栈道轻轻滑了过来,蹭过他的鞋子,慢悠悠地停在脚边。
是一块灰扑扑的小石头,被山风磨得圆滚滚的。
我们同时朝石头来的方向看过去,才看到几步之外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裹着件蓬松的粉色羽绒服,本来肉嘟嘟的显得更加圆滚,两颊高原红,背着手、鼓着腮帮子,站得笔直,像个小大人。一双大眼就这样来回在我们身上扫,直到确认我们在看她了,她才抬起手指,直指地上的石头,说:“那是我的。是我给爸爸特意挑的礼物。”她顿了下,又说,“我爸爸工作忙,来不了。”
不过是块雪山上随处可见的普通过路石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周叙没有说话,弯腰把石头捡起来,拍了拍浮尘,几步走过去蹲下身,视线刚好和小女孩的眼睛齐平。他声线轻柔,把石头稳稳递给她:“还给你……”目光扫了一圈,又补了一句,“那你妈妈呢?”
小女孩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眉眼淡漠的叔叔会这么顺着她的意,眼睛瞬间亮了大半,攥着石头往怀里一揣,脆生生答:“谢谢叔叔!”说完,她抬手指向观景台的方向,说:“我妈妈在那里。”一位穿藏青色外套的女士,正举着手机给两位靠在栏杆上的老人取景。
下一秒,她忽然把另一只攥着糖的小手举到他面前,手心里躺着颗裹着米白色糖纸的大白兔:“送给你。”
周叙垂眼盯着那粒奶糖,没立刻接,反而摊开自己的左手,看向她:“真的舍得给我?”
小女孩脑袋重重一点,把奶糖“啪”地轻轻拍进他掌心,语气严肃:“骗人是小狗!”说完她的眼珠滴溜溜扫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脸凑到他耳边,小嘴巴动了动,说着什么悄悄话。
周叙整个人忽然定了半秒,然后他笑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连眼睛都弯着。那层总浮在他目光里的淡漠,此刻消失不见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囡囡?你怎么又乱跑?!”
那女士快步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我们笑,伸手轻轻把小女孩往身边带:“打扰你们了,这孩子在山路上待久了,见着谁都想凑上去搭两句话,别介意啊。”说着就半牵半扶地把她往观景台的方向走,小女孩被拽着走了两步,还不忘扭过头,朝周叙用力挥手:“叔叔,再见!”
那个粉色小影子,很快不见了。周叙这才起身,脸上那点刚漫出来的软意慢慢收回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淡的冷调子。他垂着眼盯了掌心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但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走到我跟前,低头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手里的画笔慢了下来,顺着他的鞋子、裤脚、衣角,慢慢抬起头,刚好撞见他的脸。他的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他勾了勾唇,像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不远处一个女声喊道:“周哥,冷姐,你们都在。”
周叙闻声把话咽了下去,手里攥紧了什么,又自然地揣进口袋,淡淡地回过头。是小鹿,她身后跟着丁叮和陈小兰,像是跑累了玩够了,二人只是懒懒地跟着,玩手机。
小鹿快步走过来,边走边说:“马杰晚上有个驻唱,是丽江有名的清吧。要不晚上去坐坐?”
陈小兰一听,突然来了兴致,举起手:“去去去,艳遇之城,酒吧是必打卡之地!”说完,勾着丁叮的手还扯了扯,丁叮也会意地点了点头。她转头问周叙:“哥要去吧?”周叙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表态。陈小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姐,你也去吧?”
陈小兰还说着什么,我没听清。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是毕业前最后一场散伙局,我们包下学校后门巷子那间清吧,互诉衷肠。几轮碰杯喊完前程似锦,喧闹声慢慢分散开来,分成了小团凑着热闹。我抱着半瓶冰啤缩在卡座角落,看着对面的人抱着哭、笑着道贺,安静地小口喝着。
忽然有人一屁股蹭到我身边,瓶身撞了上来,是班上平时接触不多的一个男同学。他脸上泛着醉红,声音有点飘:“霜露……四年了都不敢跟你说话。”他说着,脸更红了。我不知如何接话,只是笑了笑,跟他碰了碰瓶,喝了一小口。他又说:“你成绩这么好,怎么没计划去国外走走。”
我灌了一大口冰啤,呛得咳了起来,只笑着摇摇头:“当了十六年学生,累了。”
没人知道年初我邮箱里躺着的那封欧洲建筑院校的OFFER,烫金的校徽亮得晃眼。可后面拖着将近五万英镑的学费数字,像块沉得搬不动的石头。我甚至动过一次念头,去找那个早就抛夫弃女的母亲开口,但电话里全是她刚为那个男人诞下儿子的兴奋……最后,我把邮件归档……删除……那是我第一次摸到了现实的棱角。
苏曼晃着酒瓶跌跌撞撞挤到我们中间,胳膊一软搭在我肩膀上,醉意朦胧地碰了下旁边男同学的瓶口,带着哭腔:“就是,别学了,累死了。”说完又看着我,醉醺醺地勾着嘴角:“宝贝儿,咱们明天就去深圳了,对吧?”
我们最后都签了深圳的工作。那是一座永远在赶路的移民城市,人人见面都带着得体的微笑,转身就成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但我们又是不同的。她是奔着一场爱情约定去的,工作不到一年就怀孕、结婚、离职,过上了传统女人该过的生活。而我,独自拖着行李箱,试图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一点点拼凑出自己的容身之处。
陈小兰不知何时凑到了我面前,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她转头又看小鹿,疑惑道:“小鹿姐,她是不是高反了?”
小鹿也紧张起来,正要伸手来探我的额头。
“没事。”我揉了揉太阳穴,扯了扯嘴角,“山上缺氧,走神了。”
我们原路返回,乘坐索道下山,又坐了景区环保车,进入蓝月谷的时候已接近傍晚。
游客大部分已散场,玉液湖岸边只剩零星几个人。天光褪去正午的锐利,把玉液湖的碧蓝染成温润的墨蓝,远处雪山的积雪覆着一层薄暖的橘调,山水相映,风清露微。
老赵和赵姐在玉液湖另一头。老赵坐在石凳上,赵姐蹲在他旁边,正低头给他系鞋带。赵姐看见我们,远远地朝这边挥了挥手。
小罗坐在旁边,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嘴里还念着什么。见我们走过来,他急忙把书收起来。我还是看到了,是一本英语语法书。他推了推眼镜框,有些尴尬:“想考研。”
我说:“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接话,然后笑着挠了挠头。
丁叮举着相机,对着湖面拍了两张,又转过身对着陈小兰拍。陈小兰不让他拍,伸手去抢相机。两个人绕着栈道跑,笑声在空荡荡的湖面上弹来弹去。
小鹿把手拢在嘴边,朝我们喊:“往镜潭湖走!”
人声一散,湖边就静下来了。
不知不觉,走在前面的成了别人,落在后面的成了我们。我跟在他身后,走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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