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的美梦是被敲门声打破的。头痛欲裂,浑身发软,眼皮像糊了胶水。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开门。是小鹿。大概敲了很久,她已经没了耐心,脸上那点官方客服的优雅也快挂不住了。她说话一向有分寸,唯独损人从不嘴软,说我是她见过睡得最死的人,电话、微信语音都摇不醒,连敲门都得敲老半天,差点报110和120了,最后还不忘册封我为睡美人。我自知理亏,只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嗯嗯啊啊地安抚她。一路听她唠叨,到了车场。
两辆车停在一处。小罗和周叙已坐在车里,其他人都站在车外等着。马杰在远处抽烟,老赵靠着车门喝水,赵姐在整理背包,丁叮低头打游戏,陈小兰在旁边刷手机。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睡得沉,让大家久等了。”
“等一等没关系。”赵姐笑着摆了摆手。
马杰灭了烟头迎上来,帮我把行李箱放上车,说:“今天计划走G214老国道,担心有暗冰,海拔也要上3300米,怕有人高反,大家一起有个照应。”
陈小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旁边,嗓门亮得像是怕整个车场听不见:“昨晚在酒吧玩得太花太野了,才睡这么沉的吧。”
我余光瞥到,赵姐那边,老赵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赵姐整理背包的动作也顿住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不太对味。
“昨晚确实喝多了,那梅子酒后劲太大,跟打了麻药似的。”
丁叮头也没抬,补一句:“不止喝酒吧。”
“呵呵呵,是吗?喝断片儿了……酒精害人不浅啊。”
陈小兰又来一句,嗓门一点没降:“姐,你这都能忘记?昨晚你跟大家说的,你是同性恋,后来还跟两个帅哥舌吻。我也喝了不少梅子酒,都还记得呢。”
老赵放下了水杯,摇了摇头。赵姐朝这边看了一眼,表情复杂。车场上几个路过的人放慢了脚步。
我仿佛听见我的淑女形象破碎的声音。
一着急,我又补了一句:“没有两个,最后就一个——而已。”
几个人嘴角抽了抽。顿时,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马杰赶紧拍拍手,招呼大家上车。赵姐假装批评了下陈小兰:“注意下言辞,没大没小。”还没说完,自己先钻进车里去了。
我也赶紧溜进自己那辆车。周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递了瓶水过来。
小罗对着后视镜说:“冷姐,你们刚才说什么不是两个是一个?”
小鹿顶了下他:“没你的事,开车开车。”
周叙低头看着书,还是那本《瓦尔登湖》。我一边喝水,一边瞪他。凭什么就臊我一个人?他不也是当事人吗?
他大概被我瞪得受不了了,头也没抬,慢悠悠地说:“不能怪他们,他们看的是他们以为的真相。毕竟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那为什么只说我的问题,不说你?”
“因为我看起来不像有问题的人。”
“……”
沉默了一会儿,他收起书,低声说:“晚上到了独克宗,我带你去个小店,吃藏式美食。”
这话被递牛奶面包过来的小鹿听到了。她八卦的眼神亮了亮,冲周叙说:“周哥,对这一带真熟……”周叙没接话,勾了勾唇,又打开手机。小罗放起了老歌,小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小罗聊着天。
我宿醉还没消,背对着周叙,靠在窗边刷手机,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面包配水。今天周一,工作群又热闹起来——造价咨询部升上来的那个副总被拉进了群,满屏的彩虹屁,我也复制了一段,粘贴上去。
周叙在跟谁聊语音,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飘过来:“这次地缘政治冲突不一样,影响恐超预期,美联储点阵图也不乐观……嗯,上个月高点就出了,低仓位等机会吧,或者看看别的。”
“周哥。”小罗等周叙发完语音,才开口,“我在备考金融硕士,你主要看国内市场还是国外市场啊?”
“都有。”周叙淡淡地说,“看哪边有机会。”
“那你主要做一级还是二级?”小罗又问。
“一级市场为主。二级市场小打小闹。”周叙喝了口水。
“原来周哥自己在搞投资,有钱有闲,难怪可以这么潇洒。”小鹿笑道。
“跟钱关系不大。”他顿了下,“是我自己选的。”
我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话说得轻巧,让你天天啃面包试试,看你还有没有选择。我弱弱地哼了声。
到了长江第一湾观景平台,小鹿喊下车找机位拍照。我头还晕着,摆了摆手,只瞄了一眼金沙江V型大拐弯,又缩回座位里了。
大概过了半小时,他们回到车里,继续上路。又过了半小时左右,到了上虎跳峡景区。小鹿半拖半拽地把我拉下车,说这里得看看。
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丝巾裹住头脸,伏在观景台的栏杆上发呆。脚下的江水混着泥沙翻涌而下,浪涛撞上巨石,轰鸣声一阵一阵地顶上来。盯着看久了,脑子倒清醒了一大半。
“虎跳峡?”我喃喃自语。
“最窄处虎豹一跃即过。”周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指了指远处一个窄口,“看到那块虎跳石了吗?十三米高,横在江心最窄的地方,把激流劈成两半。南岸玉龙雪山,北岸哈巴雪山。江流入峡后收窄到三十米上下,峡谷垂直高差三千九百多米,比科罗拉多大峡谷还深。”
“哦?”我侧过头,看着他,问道:“你怎么没跟他们去沿江木栈道走走?”
“他们担心你,让我看着。”他眯了眯眼。
“可以问个问题吗?”风很大,我紧了紧丝巾。
他嗯了一声。
“你之前说边走边想,是在想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抽出一支烟,在手里转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件没做完的事。”
都说走滇藏线的人,身上都带着故事。原来他也不例外。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沉默间,走来一个穿藏服的小货郎,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脖子上挂着个盒子,旁边还跟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嘴巴很甜,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话:“漂亮小姐姐,买点纪念品吗?”
她仰着头,眼睛又大又亮,两团高原红在晒得黝黑的脸颊上格外显眼。我本想拒绝,但看见她脚趾在鞋尖磨破的小洞里钻来钻去,又想到苏曼家的三个孩子,于是摘了墨镜蹲下身来,挑了三只虎跳峡的木头老虎,说:“这个吧。”转念一想,她家是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于是又放下一只老虎,抬头问道:“有更适合女孩子的吗?”
“姐姐,你家宝宝多大?”
我也懒得解释,想了想苏曼家老小的年纪,说:“四五岁吧。”
她从盒子旮旯里翻出一个小发饰递给我:“这是我奶奶手工编的。”发夹上错落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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