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九点半，小鹿带着我们一行人出发去松赞林寺。到了游客中心，小罗和马杰就折回去了——马杰昨晚在酒吧跟一个歌手聊得投缘，切磋到深夜，要回去补觉；小罗抽空要学习。观光车停在山门广场，一下车，依山铺开的红白建筑群直接撞进眼里，铜瓦金顶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时值淡季，游客不多。不远处台阶上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两腿大咧咧地岔着，夹着支烟。

是程然。

她换了身衣服，昨晚那件藏蓝丝绒长裙换成了黑色冲锋衣。拉链半敞着，里面是深V领修身黑色打底衫，一条灵蛇项链贴着锁骨往下坠。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比昨晚轻了五岁。见我们走过来，她灭了烟，迎上来，很自然地挽住周叙的胳膊，又从背包里掏出几罐鲜奶酥油茶，一人一罐递过来：“老师傅一早做的，尝尝。”

一个又高又飒的女人突然出现，大家都愣了一下。老赵和赵姐嘀咕了两句，赵姐说老人走得慢，他们先去绕拉姆央措湖的环湖栈道。

小鹿神秘兮兮地说：“周哥，这姐姐是谁啊，给大家介绍下呗。”

“程然——”

程然没等周叙说完，打断他说：“别说!”她本来就高，踮了踮脚，胳膊搭上周叙的脖子，头也靠了过去，侧脸几乎贴着他的下巴：“你们来猜。”

小鹿脱口而出：“女朋友？”

陈小兰也附和：“哥一路都不搭理人，你们这么亲密……肯定错不了。”说着，还朝我看了一眼，“姐，你说是吧？”

他们站在一起，一个洒脱飒爽，一个淡漠疏离，像尸陀林主唐卡上的两个骷髅——看着像在撕扯，实则彼此咬合。倒真是般配。也不知他们只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还是有过一段的旧情人，又或者是……我不敢往下想，心慢慢下坠，只干巴巴地点了点头。

程然翻了个白眼，手指在周叙胸口画了一下，又拍了拍，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猫：“看到没，大家都说我们很般配，你怎么就不解风情呢？”周叙没抬头，还在看手机，像在对照什么，没理会她，由着她搭着，只是头往旁边偏了偏。

丁叮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打游戏，嘴里嘟囔：“这还不叫情侣？”

陈小兰接话：“就是，就是。你们这样，说没点什么谁信啊。”

程然啧了一声，笑了：“你这小姑娘，嘴还挺利索。确实应该有点什么才对。”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周叙身上弹开，略带嫌弃地上下打量起他，“咦……算了算了，某人现在硬件不达标，有心无力，哪里能发生点什么，也就只能当个吉祥物。”说着，还朝我递了个眼色，“露露，你说是吧？”

昨天说好的，隔夜就变了卦。我瞪了她一眼，她冲我抬了抬眉毛，一副终于逮到机会报仇的满足感。接着，她凑过来捂住嘴小声说了句：“你只让我别问，没说让我不说，不算食言啊。”

周叙收起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程然和我之间扫了一圈：“什么意思？”

我别过脸，不敢看他，假装淡定地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字面意思吧。”

程然用胳膊肘顶了顶周叙，一副社区大妈慰问困难群众的样子，“没事儿，姐不嫌弃你——大不了——”

“滚……”周叙拧开矿泉水，猛喝一大口。

陈小兰张了张嘴：“什么跟什么啊？”

一直在低头玩游戏的丁叮点了点她的头：“猪啊！”陈小兰挠了挠头，没再追问，拉开酥油茶喝了一口，愣了两秒，猛地凑到程然旁边问起配方。程然也没藏着，一句接一句地说起来。小鹿也很感兴趣，凑了上去。眼下，就剩我和周叙，还有埋头打游戏的丁叮。

我瞥了眼周叙，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睛微眯着。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又停住。这种静默对峙让我心里一阵发毛，哪里还敢造次，赶紧转过头盯着前方的寺院看，假装鉴赏建筑的样子：“依山就势的布局，主殿居中、附属建筑环绕的格局——高矮错落、层层递进，远看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古堡，近看像一摞叠起来的藏式经卷，实在是叹为观止……”这假大空的鉴赏词再编下去，我导师要是听见了，大概会把我从师门除名。我赶紧趁机转移注意力。

“对了，小鹿，这是哪个派系的呢？”

小鹿正跟程然聊得起劲，被我突然点名，惊了一下，没听清地“啊？”了一声。

“格鲁派。”周叙抢一步回答。

“格鲁派是大乘还是小乘？”我硬着头皮继续问。

“大乘。”

“是红教还是白教？”

“都不是，是黄教。”

周叙还一副等着学生继续提问的表情看着我。我心里大喊救命，可他们聊完酥油茶配方又继续聊起了甜茶配方，哪里管得了我。我只好又说了句：“今天天气真好。”

“嗯。”

“你还好吗？”

“哪方面？”

周叙今天是打定主意不放过我了。我此刻能想到的战略战术就是，敌进我退，走为上计。我假装看了看手表：“哎呀，小鹿，十点半了。”

小鹿一拍脑门：“对对对，往前走吧，别堵这里浪费时间。”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跟上去，和小鹿并排走在前面。小鹿提议先去拉姆央措湖转一圈，说和转经筒、转寺院的功德一样，能消业祈福，保平安吉祥。

——

几步之外，我听到身后周叙和程然小声说着什么，然后程然冲我们喊了一嗓子，说他俩要直接上寺院，说完还问我要不要一起。我看了下周叙，他又低头看起了手机，没打算叫我，大概他俩有事不想被打扰，我何必去当电灯泡。我笑了笑，说你们去吧。

程然和周叙顺着主步道往上走。我和小鹿他们沿着广场往前走几百米，到了拉姆央措湖的入口，顺着湖边的木栈道走，很快就追上了赵姐和老赵。

湖岸的玛尼石上，残雪还没化尽。湖面还半冻着，覆着一层薄冰，只有湖心一小块还露着幽蓝的水色。陈小兰捡起一块石头想往湖里扔，被小鹿一把按住手腕：“这是圣母灵魂湖，不能丢石头。”陈小兰嘟囔了句没劲，拉着丁叮往前跑了。小鹿不放心，也追了上去。最后就剩下我和赵姐、老赵。一路上，赵姐和老赵聊着拉姆央措湖的来历和护法女神白登拉姆的传说。我跟在后面听着，一路无话。

环湖栈道渐渐靠近山脚的时候，老赵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才想起我也在：“小冷啊，你怎么一个人来，没带上你家人？”

我脚步慢了下来。一个跟人跑了的妈，一个窝囊一辈子的爹，况且他已经……算了。随口说了句：“家里——忙，来不了。”

“忙。”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它，“我老伴也忙。”

赵姐低下了头。

“没退休的时候忙工作，退休了说要帮衬孩子。我说了多少回，去云南走走，到西藏看看。每回都说等一等。”拐杖在栈板上笃了一声，“等到最后，没等到。”

赵姐哽咽说：“爸，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吧。”老赵没看她，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我当年就不该同意。”

赵姐没接话。

“他说养你，你就真不上班了？”老赵的声音大了起来，“他家再有钱，也是人家的，不是你的！你看你那几年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他现在外面几个女人，你数得过来吗？”

赵姐红着眼，看着他：“爸——”

“这次让你跟我出来，不是真要你照顾我——”老赵停了很久，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感叹了一句，“唉……把自己活丢了……”

他没再说下去。拐杖笃笃地敲着栈道，加快了步伐。

赵姐急忙擦了擦眼角，侧着身子不敢正视我：“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其实，谁家锅底不是黑的，这种事见多了听多了，也就那样。我摆了摆手，说没事。她又快步去追老赵。

我把手揣在兜里，晃晃悠悠地走在后面。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下意识摸了摸手机——相册里那张4680的照片，还在。

“冷姐，怎么心事重重的？”小鹿不知何时跑到我跟前，见我没什么反应，拉着我快步走起来，“你知道吗，传说有佛缘、心干净的人，能从湖底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要不要去试试？”

我们一路没停，最后到了能望见湖心玛尼堆小岛的观景点。不远处，松赞林寺、湖心玛尼堆、蓝天白云，一起倒在湖面上，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靠岸的冰面上破开了一块，十一点的阳光斜斜落进来。她示意我看看。我低下头，冰下的水是透的，冰上的霜是静的。我盯着那片水，想看清点什么。什么也没有。

“大概是缘法浅了，看不到什么前世今生。”

小鹿凑过来，单手覆在我背上，跟着低头看了看：“你这不是能看到吗？”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一团黑影若隐若现，一半落在冰上，一半沉在水里。

她说：“看到了吧？神让你看的是影子。神湖就这脾气，不给你看太满，怕你被过去绊住脚。现在的你，就是最好的自己。”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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