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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

顾家的祠堂是先起火的。

秦葇站在祠堂正中,脚边搁着一盏打翻的油灯。灯油泼在干木地上,火舌顺着油迹一路爬出去,先吞了门槛,再卷上窗棂,不过片刻,整座祠堂便成了一只烧红了的笼子。外头隐隐有锣声、喊声、奔走的脚步声乱作一团,她听得分明,却没有一个人真往这祠堂里来——人人都当她是疯了。疯了的人,原是不必救的。

她听见梁木被火舌吞咬时发出的呻吟,像一头老牛临死前的喘息。她想,这祠堂立了多少年,供过多少块牌位,那些牌位上的男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儿孙满堂,死后却都能端端正正地坐在这里,受后人三炷香、三叩首。

而她呢。

她是替阿姐嫁进顾家的。

阿姐秦芙,是顾偃开心尖上、命里那一个。当年他为娶这位病弱的秦家大小姐,远赴北疆,以死相逼;阿姐嫁过去没几年,宁远侯府亏空朝廷八十万两,为抬扬州盐商的十万两嫁妆填窟窿,顾家逼着顾偃开另娶。阿姐产下嫡子顾廷煜,本就油尽灯枯,又遭此变,郁郁而终。长姐一死,族里便说,长姐没了,还有妹妹。于是她捧着阿姐的牌位,嫁了同一个男人,做了那个盐商之女之后的又一任填房。

阿姐出阁前一年回过东昌,她还是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整日黏在阿姐身后。阿姐身子弱,靠在榻上教她念词,念到"满目山河空念远",忽然停了,望着窗外半晌,摸着她的头轻声说,葇儿要记住,女子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寻一门好亲,是自己心里得先有个着落。她那时不懂,只当阿姐是伤春悲秋。等她真正懂了这句话,阿姐已埋进了顾家的坟,而她自己,正坐着花轿,往那座坟里去。

出嫁那日,东昌秦家也勉强备了半副仪仗。唢呐声里,二房的婶娘扶着她上轿,一迭声地道喜,说这是打着灯笼都寻不着的好造化。她端坐在花轿里,隔着盖头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秦家的大门——门口没有人替她撑腰,只有一口薄棺,还停在堂前,头七尚未过完。喜钱撒了一地,看热闹的孩童抢作一团,那唢呐吹得越发热闹,她听在耳里,只觉得像出殡。

她嫁到顾家的时候,也是东昌秦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她会算账,会识人,会在三言两语间听出一句客套话底下藏着的刀子。父亲说她若生为男儿,科举入仕不在话下。可她不是男儿,于是这一身的聪明,只能用在后宅这一方天地里。

她算计了一辈子。

起初她以为,只要自己够精明,把府里的账、府里的人、府里的规矩都攥在手心,便能在这座宅子里挣出一个立足之地。她学着那些高门主母的样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一本账算得滴水不漏。她以为这便是能耐,这便是一个内宅女子能活出的最大的天。直到许多年过去,她才渐渐咂摸出味来——她攥得越紧,那座宅子便把她缠得越深;她赢的越多,输的那一样,便越重。

她算计阿姐拼死生下的亲外甥顾廷煜,一碗碗药喂下去,把那个本就病弱的孩子按在病榻上;她嫉恨顾偃开心里那尊怎么也搬不走的、阿姐的牌位,嫉恨到连死去的姐姐都不肯放过;她算计那个盐商女留下的继子顾廷烨,算计自己的儿子廷炜的前程。她赢过,也输过,到最后机关算尽,儿子不成器,丈夫不爱她——他看她一辈子,看的都是阿姐的影子。阖府上下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惧,却没有一个人带着敬。

新婚后头几年,她也不是没有存过指望。逢年过节,她也学着料理侯府的人情往来,哪一家该送什么、哪一处的礼该厚该薄,她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盼着有朝一日,能从那些敬畏的眼神里,挣出一分真心的敬重。记得新婚之夜,顾偃开醉得厉害,红烛底下攥着她的手,含混地唤了一声"芙娘"。她应了,他却像忽然醒了,松开手,翻身朝里,一夜无话。那一声"芙娘",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整整一辈子。

后来廷炜落地,她抱着那团襁褓,也曾暗暗发誓,要把这府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跟前去。她替他铺了半辈子的路,桩桩件件都算计周全,他反倒在她的安排里,越长越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后来她老了。年轻时候那样鲜亮的一个人,熬得两鬓斑白,手指枯瘦,夜里捏着佛珠,连一颗珠子都要捏不稳。下人们背地里说,老夫人是又疯了,成日对着空屋子说话。她其实没有疯,她只是太静了,静得能把一辈子的事,一桩一桩,从头翻拣到尾。

她也不是没有过依靠的。兄长秦承,字砚之,少时把她架在肩头去看上元的灯,大了为她一句不愿,就敢跟阖族长辈拍桌子。那样一个兄长若还活着,断断不会容她踏进顾家半步。当年族里头一回提起这门亲,兄长恰回乡述职,在席上把茶盏重重一搁,只说了一句:"我秦砚之的妹妹,不去给谁做填房。"满座长辈,竟无一人接得上话。可他没能一直护着她——早在她出阁以前,他便为了三百口素不相识的百姓,死在了青石堡的老槐树下,回乡的只有一口薄棺。兄长一死,东昌秦家,再没有一个人把她的死活,看得比一门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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