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那日,天阴着。
马车行在官道上,一路只见北来的粮车、南下的商队,络绎不绝。青黛掀开车帘一角,望见宣德门巍峨的城楼,吓得连忙缩回头,小声道:"姑娘,这就是皇宫啊……"
秦桢却没有看那些金碧辉煌。她的目光越过车马,落在宫墙根下那些排着队、抱着文书一路小跑的吏员身上。他们穿着统一的皂色公服,腰间挂着牌符,神色匆匆,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天。
这就是她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无品,无阶,不入常参,不预奏事。说白了,她这个"贴司",连吏都算不得最体面的——不过是中书门下房里,一个管抄录、管归档、管跑腿的杂职。官家和满朝文武给她的,从来不是一条青云路,而是一道窄得不能再窄、还铺满了冷眼的门缝。
她就是要从这道缝里,挤进去。
——
领她入省的,是都事杜衡。
杜衡是中书门下的老吏,在这一片廊庑间熬了二十多年,从贴司熬到都事,最是懂规矩、也最是会看人。上头把这位"秦姑娘"塞进来,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个烫手的山芋,捧着怕摔,轻了怕怠慢忠良之后,重了又怕真使唤起来出了岔子担待不起。
进省头一日,他先领着她一处一处认门:这是吏房,那是户房,穿过抄手游廊是孔目房,拐角过去便是架阁库。一路上撞见的吏员无不驻足,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轻慢。杜衡只作不见,把该交代的门禁、时刻、规矩一一说了,话说得滴水不漏。
所以他选了最省事的法子:供着。
"秦姑娘,"他把她领到最角落一间堆放旧档的偏房,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您的位子在这儿。这些年的旧簿子,正愁没人理。您……慢慢看着,有不懂的,不必急,也不必勉强。茶水小的会给您送过来。"
秦桢环顾四周。
屋子很小,背阴,窗户纸泛黄,墙角结着蛛网,一摞摞落满灰的簿册从地上堆到了梁。一张缺了角的旧书案,案上连一方好砚都没有,只搁着半截秃笔。
而一墙之隔的正房里,火盆烧得正旺,一群年轻吏员正围着说笑,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听说了吗,真给安排到咱们房了。"
"啧,一个娘们儿,能识几个字。太后也是……唉。"
"你懂什么,这叫'请神'。供着就完了,难不成还真让她办事?办砸了算谁的。"
"哈哈哈,我赌五贯,撑不过腊月。"
"五贯?我出十贯,赌她连灶日都挨不过。你们是没瞧见她那屋子,杜都事把人往灰堆里一塞,连盆炭火都没给——那地方冬天能冻裂砚台。"
青黛气得脸都白了,挽起袖子就要出去理论,被秦桢一把按住。
"姑娘!"青黛压着声,又急又委屈,"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秦桢却笑了笑。她伸手拂去案上厚厚的一层灰,指尖在那摞旧档上轻轻一点。
"青黛,你以为他们把我扔在这儿是难为我?"她低声说,眼睛亮得很,"这一屋子,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青黛愣住了。
"中书门下是什么地方?"秦桢抽出最上面一卷簿册,轻轻吹去灰尘,"是替官家管着天下钱粮、刑名、人事的地方。每一桩诏命怎么拟的、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哪一个官员是因什么升的、因什么贬的——都在这些纸里。"
"他们怕我沾手正事,把我支去抄旧档。可他们忘了,一个想看清这条河怎么流的人,最好的去处,就是河底。"
她翻开第一卷。泛黄的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的是十年前的一笔常平仓粮。
簿册开头照例是官样文章,某年某月奉某司札子,籴粮若干、修仓若干,底下一排画押。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末尾,指尖微微一顿——那一年风调雨顺,各州报上来的,竟也有一笔数目不小的"陈粮折耗"。她把这一页轻轻折了个角,又抽出了第二卷。
前世她困在顾家后宅,算计的是妾室的恩宠、妯娌的私产、婆母的脸色,一辈子的聪明,格局不过一座侯府。
如今这满屋子的旧档,记的是州县、是户口、是赋税、是河工、是边饷——是整个天下。
秦桢缓缓坐下来,就着那扇发黄的窗,提起了那半截秃笔。
她没有急着去讨人喜欢,也没有去隔壁争辩什么。从这一天起,她每日卯时到,亥时走,把那一屋子积了十年的旧档,一卷一卷地理,一笔记一笔地核。青黛白日里替她磨墨、换茶,入夜便守在一旁做针线,灯花剪了一回又一回,她家姑娘还伏在案上,连头也不抬。送茶的杂役头两日还偷着懒,后来见她每回都恭恭敬敬道一声有劳,反倒不好意思,茶水一日两趟,从不间断。
青黛起初还替她委屈,后来只觉得心惊。
她家姑娘看账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堆废纸,倒像是一个猎人在雪地里辨足迹——哪一卷和哪一卷的数目对不上,哪一笔的损耗写得蹊跷,哪个州的奏报年年都是同一套说辞,她看一眼,便能指出来,然后用一张小纸条记下来,压在镇纸底下。
她核账也有自己的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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