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设在开封府正堂。
这日天没亮,府衙门前的街上便挤满了人。一桩"孤女越衙告族长"的奇案,这些日子早已传遍东京,又夹着女官、伶人、盐引、白绫逼命种种传闻,满城的闲人都来看这一场。旁听的士绅里,有几位御史台的青袍,也有扬州籍的官员,个个面色沉沉。
堂上主审的,是奉旨暂知开封府的少卿孙大人;秦桢以中书门下录事的身份奉札会审,立于堂侧,杜衡、赵奉议陪在其后。吕夷简没有露面,却派了都省两名令史坐在屏风后听审——谁都知道,这桩案子,老相邦的眼睛一直没挪开。
辰时三刻,惊堂木响。
"带人证两造——"
——
白敬堂一身粗麻孝服,被扶上堂来,走得很慢,像是悲痛得撑不住。他身后跟着三位白氏耆老、一个抱着三岁孩子的妇人,还有一名面皮白净、眼神精悍的讼师,姓方,扬州有名的刀笔。
白明禾则一身素衣,独自上堂,不卑不亢跪下。曼娘作为线人,候在堂下,尚未传问。
孙少卿先问白敬堂。
白敬堂伏地便哭,声泪俱下:"大人明鉴!罪民那不肖的亡弟敬山,膝下无子,只此一女。罪民身为族长、又是堂兄,怜她孤弱,欲按族规为亡弟立继承祧、再为侄女择一良婿,此乃人伦大义、祖宗成法!孰料这丫头受奸人撺掇,目无尊长,上京诬告,连串伶人、罗织族亲,欲独吞百万家产——亡弟九泉之下,何以瞑目!"
他哭得情真意切,三位耆老也跟着拭泪。堂外百姓本就同情长辈,一时议论声起。
那方讼师随即上前,抛出了准备已久的三条"纲常大义"。
"其一,宗祧。白敬山无嗣,族中依礼立继,昭穆虽疏,然'继绝'本为美意,自古皆然。岂有父亲一死,亲女儿拦着不让承香火的道理?此女之心,可见一斑。"
"其二,名节。未嫁之女,离乡赴京,经年不归,与娼伶同进同出,留宿于……"方讼师话锋一转,刻意拖长,"种种不堪,物议沸腾。如此有亏阃教之人,其言何足采信?"
"其三,"他陡然提高声音,"讼尊长!《刑统》具在,卑幼告期亲尊长,纵得实,徒二年!大人,今日纵使白氏家产真有不清,这白明禾一个'告尊长'的罪名,也万万饶她不得!若此风一长,天下宗族,还有尊卑上下么!"
三条说完,堂中一静。几位旁听的御史,微微颔首。
这一手极毒——他自始至终不跟你对账,只把案子死死按在"礼法"二字上。
孙少卿眉头皱起,目光落向堂侧的秦桢。
——
秦桢上前一步,手里没有惊堂木,只有一沓文书。
"方先生讲纲常,讲得好。"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堂中的窃语,"那我们便一条一条,对着王法,来讲你这纲常。"
"先说你所谓'已许人家'。"她取出一张庚帖,"白敬堂称,亡弟生前已将明禾许配仪征齐家,纳征已定。那么请方先生看一看——本朝婚律,定婚须'写立婚书',两家主婚人、媒人签押,更要过官府投状请给红契。这张庚帖上,媒人是谁?齐家主婚人画的押在哪里?开封府早已移文仪征,齐家的回文在此:齐家上下,'从未与白氏议亲,未受一钱纳征'。"
她将两份文书呈上。
"一纸伪造的婚书,也敢拿到公堂上来,说什么'良婿''人伦'?"秦桢目光转向白敬堂,"白族长,伪造婚书、强嫁孤女,按律是什么罪,你请的讼师没告诉你么?"
白敬堂哭声一滞。
"其二,你说她'讼尊长'。"秦桢不为所动,又取出一份公文,"诸位看清楚——此案不是白明禾在扬州府递的状。她拦的是转运使仪仗,冤情经登闻鼓院上达,由中书门下'访闻得实、立衙根问',再奉旨越衙提审。也就是说,今日堂上,告状的是朝廷,白明禾只是被官府传唤的苦主。王法要惩的是'卑幼告尊长',可曾有一条,禁得住朝廷依职权,查办一个侵吞家产、行贿盐官的族长?"
"你口口声声纲常——"她声音陡然一沉,"怎么?朝廷查你,也成了'犯上'么?"
方讼师脸色微变,还要争辩,孙少卿已抬手止住,低头细看那两份文书,眉头渐渐舒开。
头两顶帽子,竟被三言两语,轻飘飘摘了。
堂外百姓听不懂律条,却看得见——方才哭得死去活来的白族长,额角开始冒汗了。
——
"传,人证朱曼娘。"
曼娘上堂的时候,堂中起了一阵微妙的骚动。
她今日没有再刻意素净,只穿一身利落的青布袄裙,可那双眼睛、那副身段,到底是戏台打磨出来的,一站上堂,便有人低声嗤笑:"果然是个唱曲的。"
方讼师如获至宝,不等她跪稳,便厉声发难:"大人!此女乃扬州贱籍伶人、花船娼妇,以声色侍人、唯利是图!她的话,如何做得证?下官请问朱娘子——白敬堂给你多少钱,秦录事又应了你多少钱,你才肯翻来覆去、今日咬这个、明日咬那个?一个连身子都能卖的人,她嘴里有实话么!"
这话极其恶毒,堂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哄笑。那几位御史冷眼旁观,等着看一个伶人如何在满堂羞辱下阵脚大乱。
曼娘跪在堂中,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慌,也没有怒。她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在最脏最乱的码头上、见惯了各色嘴脸的人才有的、又冷又亮的笑。
"方相公问得好。"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扬州官话里带着码头的俚音,"我朱曼娘是个唱曲的,下九流,比不得相公们读了一肚子圣贤书。"
"可正因为我是个唱曲的,运河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才不避着我。"
她不等阻拦,一口气说了下去,语速又急又利,像倒一筐豆子:
"大人要听实话,我便说几句实话。盐船洗票,不叫洗票,叫'过水'——一船盐从白家的引名下出来,先到隆顺的船上'借个名',隆顺开一张'装柴'的空票,船到瓜洲,再由恒昌拿真引去税关盖戳,查验的书吏收二百文'船头钱',戳就盖了。一船官盐,三易其主,票面上连一粒盐的影子都没有。"
"白二公子在瓜洲闸外养着两个'看船'的,一个叫麻五,一个豁了颗门牙叫孙缺子。常敬之老掌柜那条腿,是腊月十七夜里,在白家柴房叫麻五用顶门棍打的,打完抬去城南祝三的跌打铺,祝三不敢收,还是我花船隔壁的孙婆婆,偷偷送的药。"
"行贿那位王监当官,信不信白大官人写得文绉绉?他收钱有个规矩,不要锭银,要扬州'裕丰号'铸的细丝小元宝,十两一锭,红纸封,封口盖他自己的私章——为什么?锭银上有银楼的戳,追得到来路;裕丰号的小元宝,运河上到处流,查无对证。"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只有亲身陷在那条淤泥河里的人,才说得出的门道:船梢的记号、盖戳的价钱、打人的时辰、藏信的房梁,甚至那位监当官收赃的癖好。
满堂的嗤笑,不知什么时候,全僵在了脸上。
方讼师张着嘴,一个字也驳不出来——这些事,驳一句,便等于承认自己也知道;可不驳,便是默认。
孙少卿霍然坐直了身子:"你说的这些……可敢画押?若有一字虚言,是要反坐的!"
"敢。"曼娘答得斩钉截铁,"我一个唱曲的命,不值钱。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找得到人、对得上账。"
她顿了顿,忽然侧过脸,冲那方讼师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偏又字字带刀:
"方相公方才问,我这种卖唱的,嘴里有没有实话。"
"我也回相公一句——我们卖唱的,唱的是戏,台上的角儿是真是假,看戏的心里明白。"
"倒是有些满口圣贤、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老爷们——"她笑意一收,"他们活了一辈子,自己就是那台戏里的白脸奸臣,还当别人都是看戏的傻子呢。"
堂中死寂了一瞬,紧接着,堂外不知是谁,"噗"地笑出了声,随即响起一片压不住的低哗。
白敬堂踉跄一步,猛地指着曼娘,厉声道:"大人!这、这刁妇血口喷人!她、她受了奸人指使——"
"肃静!"孙少卿惊堂木重重拍下。他翻着堂前录下的供词,神色已与开堂时大不相同。这些"过水""船头钱"的门道,他在开封府也审过盐案,一听便知道,不是真在那条河里蹚过的人,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他沉吟片刻,当众宣布:今日人证朱曼娘所供,着即录状画押;隆顺、恒昌两船行账册船票连夜调验;明日辰时继续会审,人证物证,一并到堂。
退堂的锣声响起。白敬堂被人搀着下去,经过曼娘身边时,那张悲痛的脸彻底撕了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低极狠的话:
"贱货。等着。"
曼娘回头,冲他笑吟吟福了一福:"大官人慢走。明儿公堂上,我给您留着座呢。"
——
当夜,月色昏暗。
为防意外,秦桢已将秘密接来的人证——断了腿的老掌柜常敬之——安置在开封府衙后的僻静行馆,由赵奉议带四名差役看守。曼娘作证后也没有回花船,一并留在行馆。
三更刚过,行馆后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有贼!拿人!"赵奉议拔刀冲出,正撞见三条黑衣蒙面人翻墙进来,手中不是刀,是浸了油的火把——后院堆着柴草,一旦点着,半夜人证物证俱在火中,便是天大的"意外"。
差役们拼死扑救,当场擒住一人,另两人翻墙逃了。火把滚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到底没烧起来。
扯下那人面巾,是个生面孔的市井泼皮,可从他怀里,却搜出了一样不该出现在泼皮身上的东西——
一枚牙牌。
牌是象骨磨的,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盐"字。
秦桢披着外衣赶来,借着灯笼的光看清那枚牙牌,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这不是白家族人的牌。这是扬州管盐的衙门里,催役、缉私之人随身佩戴的官牙牌。
白敬堂在东京举目无亲,能动用扬州盐务牙牌调人放火的,只有那位收了他淮南庄子的王监当官。
他们,已经急到要在天子脚下、开封府的行馆里,烧死自己的证人了。
秦桢握着那枚尚带着体温的牙牌,缓缓抬头,望向沉沉夜色。
明日的公堂,她原只备下账与契。
现在,她又多了一枚,想赖也赖不掉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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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公堂再开,门前比昨日更挤。
夜里行馆走水、擒了纵火之人的消息,天没亮便传遍了东京。百姓们最爱看的就是这种戏文——昨日还满口纲常的老族长,夜里便要放火烧死证人。堂外议论声嗡嗡一片,连那几位御史台的青袍,神色都不自在起来。
白敬堂上堂时,孝服依旧,脸色却灰了。他大概还不知道,今日等着他的是什么。
惊堂木一响,孙少卿先问昨夜之事。被擒的泼皮被押上堂,一见那枚从自己怀里搜出的盐务牙牌,又挨了夹棍的威吓,当堂便招了:人是一个姓麻的汉子雇的,给了二十贯,只叫他们"把行馆后院点着,烧死里头一个断腿的老头和一个唱曲的女人",牙牌是那姓麻的交给他们、用来在夜里通过衙前巡夜的。
"麻五。"跪在堂下的曼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大人,白二公子在瓜洲闸外养着'看船'的,一个麻五,一个孙缺子。昨儿我在堂上说过的。"
孙少卿深深看了她一眼,提笔记下。
白敬堂强自镇定,嘶声道:"一个市井无赖攀咬!大人,这与白某何干——"
"有没有干系,"秦桢自堂侧缓步走出,"白族长听完这几样东西,再说不迟。"
她今日没有多言,只回身,朝赵奉议一抬手。
第一样,是账。
赵奉议将白敬山梁上的暗账、曼娘取来的京中打点流水、开封府连夜调来的隆顺恒昌两船行账册,三账并陈。秦桢一页页翻给满堂听:哪一笔盐货,几月几日从白敬山名下"折耗"出账;同一笔货,几月几日洗票改挂进隆顺;又经哪一只船、哪一道关,化作银钱,一笔一笔,流入白敬堂几个儿子与姻亲的私囊。
"三账对榫,数目分毫不差。"秦桢合上账册,"白族长,你说替孤女'代管'家务。代管了三个月,代管出十二只船、六间铺、几十万贯家私,都管进了你自己儿孙的腰包。这便是你说的人伦大义?"
第二样,是信。
那封写给扬州王监当官的信当堂展开。信是白敬堂亲笔,许以淮南庄子,托他在嗣子入谱后"玉成"盐引过户、核销旧账。孙少卿命人取来白敬堂昨日亲笔画押的供状,两厢一比,笔迹一般无二。白敬堂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辩不出。
第三样,是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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