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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阻力来了

弹章是连着递进京的。

头一本,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引经据典,说入中乃祖宗之法,行之百年,边储有赖;今秦桢不识大体,信用商贾,明标竞价,使良法坏于一女子之手,是"开门揖盗,辱朝廷而骇观听"。第二本更狠,索性将她与白明禾并参,说什么"商女登堂、伶人走衙,男女无别,名教荡然",连朱曼娘在码头上替商帮跑前跑后的事,都被添油加醋写了进去。

弹章里的话,秦桢是在回京的路上看到的。

赵奉议气得手都在抖:"这、这是血口喷人!章程是相公们过了目的,标是官府开的,怎么就成了坏法?"

"他们驳不倒章程,便只好驳我这个人。"秦桢把弹章折起来,神色很平静,"我是女子,白东家是商籍,曼娘出身戏班——这三样,哪一样单拎出来,都够他们在名教上做文章。人驳倒了,章程自然也就跟着倒了。"

"那怎么办?"

"把粮运到。"秦桢只说了三个字,"粮一到镇戎军,说什么都没用了。"

话虽如此,路上的手段,却一桩接一桩地来了。

头一批应了明标的车队,过邠州时被税卡扣住,说引外夹带、要逐车搜查,一扣便是五日;第二批粮草夜里在驿站外"走了水",烧掉两车麦;一个河东车行的掌柜,家中幼子当街被几个泼皮"失手"推下石桥,摔断了腿——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有人在杀鸡儆猴:谁敢替官府运粮,谁家就不得安生。

白明禾连夜从京兆赶来见秦桢,脸色铁青。

"二十七家中,已有六家来求退募。"她压着声音,"退了,保银没官,他们认赔;不退,怕的是家里人的命。录事,这不是买卖上的事了。"

秦桢沉默片刻,提笔写了一道公文,用的是中书门下勘验边务的札子。

"发邠州,税卡扣车的税吏,即刻停职听勘;发延州,火烧粮车一案,着州衙并保甲严查,三日不报,知州连坐。"她一一交代,"另,晓谕二十三家应募商户:凡运粮之队,由沿途驿馆拨厢军护送;家眷有愿入府城暂住者,官府拨房。他们能对商户动手,是因为商户孤立无援——从今日起,运粮的不是一家一户,是朝廷的差事。"

白明禾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

"录事,我以前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才知道,钱再多,也大不过这世道一句话——'你不配'。"

"他们说你不配。"秦桢抬眼看她,"你便偏要做成。做到他们说不出这句话为止。"

——

回到东京,正赶上暮春。

英国公府的牡丹开了,老夫人发帖,请各府诰命夫人过府赏花。帖子,也送到了秦桢手上——她如今是赐了绯的朝廷命官,又是勘边务的钦差,勋贵人家的宴席,按礼少不得她这一份。同帖的,还有捐了一笔助边粮、正在京中交割的白明禾。

发帖是好意。英国公府几代将门,最敬重实心任事的人。可花宴之上,坐的是什么人,秦桢心里清楚。

果然,她二人一进园子,席间的谈笑便淡了一瞬。

来的女眷,大半是高门宗妇、世家命妇。绫罗珠翠,环佩叮当,一个个打量过来的目光,客气里裹着掂量。秦桢一身绯红官服,在满命色的褙子翟冠里,本就扎眼;白明禾一身素净的商人家常衣裙,立在她身侧,更是连个诰命的名分都没有。

平宁郡主端坐在主客位上。

她自幼养在深宫,由太后亲手教养长大,封了平宁郡主,后又嫁入齐国公府,眉眼生得极美,神情也极得体,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合规矩,连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都仿佛"规矩"二字化成的。她先含笑与秦桢见礼,说了几句"秦大人为国宣劳"的场面话,目光转到白明禾身上时,那笑意便浅了一分。

"这位,就是扬州的白东家?"她声音轻柔,说出来的话却像针,"本宫在宫里时就听说,南边出了位了不得的姑娘,父亲没了,不嫁人,倒抛头露面地做起买卖来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悲悯:"白东家,本宫说句你不爱听的。女子生在世上,自有女子的本分。相夫教子、承欢膝下,才是正途。你一个盐商的女儿,挟着几贯臭钱,入官衙、议军饷,自以为荣耀——可知这满京的诰命,背地里怎么看你?"

"盐商之女,也配坐在这里议军国大事么?"

席间一片安静。有几位夫人垂下眼,嘴角却压着看好戏的笑。

白明禾的脸,白了一白。她到底是经过公堂大阵仗的人,定了定神,敛衽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郡主娘娘教训的是。女子的本分,民女不懂。民女只懂一件事——镇戎军的边军,再有十几日便要断粮。民女运去的每一车粮,到了边关,都是给戍边的将士吃的。"

"将士们守着城门,城门里住着满东京的诰命夫人、金枝玉叶。"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民女不知这算不算本分。民女只知道,这满京嫌铜臭的诰命夫人里,没有一位,替边军运过一升粮。"

平宁郡主的脸色,微微一变。

"好一张利口。"一个尖刻的声音,忽然从斜席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王若与。

她是盛家大娘子王若弗的胞姐,嫁在康家,这些年在夫家磋磨得人都脱了形,今日还是随妹妹来的。一身衣裙虽也齐整,眉眼间却有一股压不住的戾气,像是把日子熬出的苦水,随时要泼到旁人身上。她上下打量着白明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说呢,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来这么大的脸,敢在郡主娘娘跟前顶嘴。原来是跑江湖跑惯了的。"她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着茶沫,"我若是你,早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爹死了不老实守孝,跟着一个女官后头招摇过市——我们女人家的脸,都叫你这种人丢尽了。"

"女人不嫁人、不守着男人和孩子过活,反倒去和男人争着做官、做买卖,这不是本事,这是疯。"她越说越刻薄,眼睛里却有一种近乎怨毒的东西,"真当自己能翻了天?翻来翻去,还不是个没人要的货。"

这话已经极重了。席间几个老成的夫人都皱了眉。王若弗在旁拉姐姐的袖子,急得脸通红,却被王若与一把甩开。

秦桢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她端起面前的茶,轻轻搁在案上。

瓷盏落案的声音不大,满席却都静了。

"王大娘子说,女人不嫁人、不守着男人孩子过活,便是疯。"秦桢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王若与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火气,"我倒想请问大娘子一句——"

"守着男人孩子过活的女子,就一定活得像个人么?"

王若与猛地一怔。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刻薄像被人当众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露出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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