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阅旧档的手诏，给了秦桢出入一处她从未到过的地方——禁中后苑西首的崇文旧库。
那是一座积年尘封的殿宇，一排排木架从地顶到房梁，架上是太祖以来的旧档：三司的会计录、边镇的奏销册、各路的水旱灾情，有些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一翻动便簌簌掉屑。秦桢每日天不亮便由内侍领着入库，掌灯出宫，一坐便是整日，连吃饭都在库里。
她在这里遇见公主赵宁，是个落雨的午后。
那日秦桢登梯取最高一排的旧册，脚下一晃，怀里几册簿本哗啦啦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拾，一只纤细的手先伸了过来，替她拾起最底下那册。
"这一册是太平兴国年间的，轻些翻，脱线了。"
秦桢抬头。
面前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极素净的襦裙，头上连珠翠都无，眉眼生得温润，目光却明净得像一汪泉水。她怀里抱着一小包东西，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殿外廊下，两个宫女神色慌张地追进来，正要呵斥，看清殿内情形，又吓得齐齐跪下："公主殿下——"
秦桢心头一动，敛衽下拜："臣秦桢，见过公主殿下。"
赵宁连忙搁下书，双手将她扶起："秦大人快别多礼。我常来这库里，今日倒是扰了你。"她笑起来很柔，"你近来在翻的入中旧档，我听管库的内侍说了。我小时候在这库里躲清静，也翻过，只是看不懂那些数目字。"
秦桢这才知道，这位公主素爱往僻静处去。怀里那包东西，她也看清了——是一包药。
"殿下这是……"
赵宁的神色黯了黯，却没瞒她："后苑浣衣局有个老宫人，病了好几日，掌事的不肯给请医官，说一把年纪了，白费药材。我求了太医局的药，给她送去。"她轻声道，"秦大人，你别往外说，叫人知道了，那老宫人反要挨骂。"
秦桢看着她，没有应声。
她前世在侯门、今生在朝堂，见惯了位高之人的眼。那些眼睛看底下人，看的是物件、是数目、是有用没用。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的眼睛里，却真真切切，装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病了的老宫人。
——
一来二去，两人便常遇上。
赵宁话不多，多半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秦桢翻账，偶尔问几句。秦桢渐渐把这位公主的性情看明白了：她是真仁善。
入夏，京中时气不好，她在后宫设了三处粥场，自己每日去看着，怕下人克扣；有个年幼宫奴打碎了御赐的玉盏，按规矩要重责发落，她跑去御前跪了半个时辰，把人保了下来；连御花园里养的一只老鹤瘸了腿，她都惦记着，命人单独安置。
可秦桢也看见了这仁善的另一面。
那是个闷热的傍晚，她入库稍晚，远远听见偏殿里有说话声。
"公主又去粥场了？"一个年老内侍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轻慢，"去吧去吧。心善有什么用？满宫的人，哪个真拿她当回事？御前三句问不着她，宗室宴上坐得比谁都偏。"
另一个声音笑："到底是个姑娘家，又是那等软心肠。真到了那一日，这宫里，可轮不到软心肠的人说话……嘘，噤声。"
秦桢停在廊柱后，没有进去。
她看见偏殿门口，赵宁一个人站着，手里还提着给那老宫人送的食盒。她显然是听见了，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眼圈慢慢红了，却没有发作，也没有进去质问，只是咬着唇，在原地站了许久，终究轻轻转身，从另一条道走了。
那背影，挺直，却孤单。
——
当夜，秦桢被召到偏殿用茶。
是赵宁遣人来请的。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屏退了左右，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公主捧着茶盏，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秦大人，我有句话，想问你。这话我谁也不能问。"
"殿下请讲。"
"你在外面，见过的人多，办过的事多。"赵宁抬起眼，那双明净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和委屈，"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想对每一个人好，他们却既不怕我，也不信我？"
秦桢没有急着答。
"我给宫人请药，给获罪的人求情，我从没有为难过谁，连一只鹤都舍不得。"赵宁的声音低下去，"可底下的人，阳奉阴违；宗室的叔伯，见了我客客气气，转过脸就议论；连父皇……父皇疼我，却从不同我说一句正经的朝事，只叫我多读《女诫》。"
"上个月，浣衣局那个老宫人，还是没了。"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送了三个月的药。她一死，掌事的连份薄棺都舍不得给，说是无儿无女、没名没分的老东西，一卷草席抬出去了。我跑去闹，掌事的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满口应承；我一走，该怎样还怎样。"
"秦大人，他们不怕我生气。因为他们知道，我再生气，也不会真的拿他们怎样。"她含泪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酸，"我的'好'，在他们眼里，是不是……一文不值？"
殿里只有雨声。
秦桢望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却生来站在天下最高处的姑娘，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人——想起平宁郡主在花宴上那居高临下的悲悯，想起王若与被日子熬出的怨毒，想起前世困在顾家后宅里，那些用尽心机、只换来一个"贤良"空名的女子。
她斟酌着，把话说得极慢。
"殿下，臣给殿下讲一桩边关上的事。"
"镇戎军有个戍了三十年城的老兵，断了一条胳膊。他的孙子快饿死的时候，是粮到了，才活下来。殿下说，救那孩子的，是什么？"
赵宁怔了怔："是……粮食？"
"粮食到得了，是因为有兵护送、有国法压着、有人敢把扣粮的将军问罪。"秦桢摇头，"光有善心，救不了那孩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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