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是在一片"仁圣"的颂声里过去的。
正月初一的大朝会,赵宁又下了三道恩旨:免河北涝灾诸州来年夏税的一半;命太医局在京畿五门设施药局,冬春疫气一起,穷人抓药不收钱;凡宫中先朝积压的冤抑申诉,着三司派官清厘,限三个月奏报。
旨意一出,民间是真感念。京城里的百姓管不得朝堂上那些弯弯绕,他们只知道,新君登基头一个月,放宫人、减贡品、免夏税、施药不收钱——这是活菩萨降世。说书人在瓦子里讲新君灵前受遗诏的故事,讲到"女儿也能坐天下",听客们拍着大腿叫好。
可朝堂上的光景,是另一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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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碰了软钉子的,是用人令。
赵宁要把一批秦桢核过的、确实在边饷改制和宫变夜里办差得力的低品官员提上来,名单刚发下中书,就被人用"磨勘"两个字稳稳接住了。
磨勘是祖制,官员升迁,要核年限、核考课、核举主,一道一道走,谁也挑不出错。名单进了磨勘司,今天说这一员"举主不合例",明天说那一员"资序尚浅",后天又说要"容有司慢慢查"。查来查去,半个月过去,二十七个人的名单,只过了三个——还都是背景最硬、谁也不敢卡的。
赵宁在崇政殿发了脾气。
管磨勘的老侍郎跪在地上,态度恭敬得无可指摘:"陛下息怒。非臣敢抗旨,实乃祖宗成法如此。新君初立,尤当为天下惜名器,若不次用人,恐开幸进之门。臣这是替陛下,守住法度。"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赵宁张了张嘴,竟驳不倒他,末了只说:"那便……容朕再想想。"
这一想,底下的人便都懂了。
接旨的州县里,有两处干脆装聋作哑,文书收了,压在案头不拆;开封府一个通判,私下对同僚说得直白:"王爷还在京里坐着呢,咱们急着办新差,是嫌官做得太稳?"更有几处把秦桢署过名的札子原样退回,理由是"该录事女身,旧案可办,新政用人,恐碍物议"——一句话轻飘飘,把她这两年办的差事,全当成了不能算数的东西。
杜衡气得直哆嗦:"这、这是明着抗旨!参他们!"
秦桢摇头:"参不动。他们没有一个字说'不办',说的全是'等等''查查''再议议'。刀砍在棉花上,连个响都没有。"她把那几份退回的札子一张张理平,"都事,这比赵允弼拔刀可怕。拔刀是谋反,人人可讨;这叫'奉法慢令',你拿他一点法子没有。陛下的旨意出了宫门,就化成了水——他们在试,试这个新君,到底有没有牙。"
那日赵宁在崇政殿坐了半晌没动。阎都知在旁边轻声回禀,说那老侍郎一出宫门,车驾就拐去了北海郡王府,在王府后园赏了半个时辰的早梅。
赵宁沉默了很久,只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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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秦桢坐不住的,是正月十六递进京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河北相州的灾民状。
秋涝之后,三十万贯灾银只到了十一万,相州三个县的粥棚腊月底就断了粮。百姓起初还等着,等到正月,冻饿不过,举着状纸一路乞讨进京,到宣德门外时,一百余人,只剩了七十多个,老弱妇孺,脚上全是冻疮。
守门的兵卒起初要赶,一个白发老汉"扑通"跪在雪地里,把怀里揣着的三样东西一样样捧出来——半块冻硬了的、本该是施粥棚发的糠饼,一张县里按了手印的"已领赈粮"的收据,还有路上冻死的一个三岁孩子的小鞋。"军爷要赶,就把我们也当乱民拿了吧。"老汉咧着冻裂的嘴,"横竖回去也是个死。我们就想问朝廷一句:收据上按了手印的粮,咋就没进过我们村的锅?"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开封府不敢弹压,只能接了状子往上报。状纸是个乡间老塾师代笔的,通篇没有一句犯上的话,只反反复复写一句:"圣上的银子,小民一文没见着。求圣上看看,银子去了哪里。"纸角被无数双手摸得发黑,末尾密密麻麻按了七十个红手印。
另一样,是开封府转来的一桩和离案的卷宗。
城南一个布商死了,留下寡妻和两个幼女,三千贯的铺子、布匹,被夫家兄长一夜之间"清点"干净,只把婆媳三人赶去城外看坟屋。寡妻告到开封府,夫家兄长拿着族中长辈的联名状,理直气壮:"无子之妇,夫死从叔,家产自有族中代管。她一个妇人,懂什么营生?"
开封府推官不敢判,把卷宗层层上转,最后也转到了秦桢案头。推官附了一张条子,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律无明文,乞示上官。"
秦桢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她抱着卷宗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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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在福宁殿偏阁见的她。新帝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案头堆着没批完的奏折,手边却还放着一碗她特意叫御膳房熬的、要送去施药局的姜汤方子。
秦桢把灾民状和布商寡妻的卷宗,一样一样摆开,把灾银怎么从三司出库、怎么经了北海郡王府两个家臣的手、怎么"漂没"成三处王庄的田,一笔一笔讲完。
赵宁听到一半,眼圈就红了。听到相州冻死的人数时,她别过脸去,肩膀发抖。
秦桢以为她要下旨了。
可赵宁沉默了许久,说出口的却是:"秦卿……叔祖父毕竟是七十岁的人了。先帝在时,年年都夸他忠厚。这里头……会不会真是他府上的家臣胆大妄为,瞒着他侵吞的?"
秦桢心头一沉。
"陛下。"她压住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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