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崇政殿,烛火通明。
这不是常朝,百官却是连夜被传进宫的。人人都知道今晨要审北海郡王,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七位皇叔、三位致仕老臣保奏的札子果真递了上来,厚厚一摞,由吕夷简亲手捧着,搁在御案一侧。
赵元俭被带上殿时,没有绑。
他到底是郡王,七十岁的人,须发皆白,一身素袍,由两个内侍虚扶着,走得颤颤巍巍。到了殿心,他也不跪,只颤巍巍地朝御座拱了拱手,老泪先落了下来:
"陛下。老臣……老臣是看着先帝长大的啊。"
一句话,宗室队列里便有几人跟着红了眼。
赵宁坐在御座上,一身朝服,面色平静。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叫人"扶起老王",只淡淡道:"叔祖父有话,起来说。今日是三司会审,朕亲听。你不必跪着,朕也不会让你跪着蒙冤。"
"先问灾银。"她看向秦桢,"秦录事,账,你一笔一笔念。"
——
秦桢出列,展开账册。
她没有半句虚言,从三十万贯灾银出三司库那日念起:哪一日、经哪一道文书、到哪一个州、哪一笔在相州"漂没"、哪一笔折成了高价霉米、最后哪八万贯,由王府家臣钱茂、王德经手,经了四家质库洗白,于十月、十一月分两次,置了京郊丰乐、安业、崇孝三处王庄,共地一千九百顷。
"地契在此。"她将三张红契高举过头,"三处庄子的原主人、经手牙人、质库掌事,共十七人,已由开封府分开问过,口供在此,指缝画押,一一对应。"
"此外——"秦桢又取出一本薄薄的门簿,"宫变前夜,赵允弼三入王府,每次停留一个时辰以上。宗室赵仲玘伪诏中'辅政王叔'四人,其一名列赵元俭。"
赵元俭听到这里,忽然不哭了。
他缓缓直起腰,方才那副老态龙钟像卸了一半,眼睛里透出积了几十年的东西:"陛下。账,老臣认。可老臣要问一句——家奴背着老臣做的事,凭什么算在老臣头上?老臣七十岁的人,三个庄子,老臣连去都没去过!"
"至于见赵允弼——"他冷笑,"他是宗室亲王,登门探病,老臣难道拿棍子打出去?老臣一个闭门养病的人,谁知道他要谋反?"
这是老讼师般的狡辩,滴水不漏。殿中几位宗室立刻附和:"陛下,老王年迈,管家不严,责在家人。治家奴之罪可矣,岂可罪及亲王?"
秦桢没有辩。她只转身,对殿外说了一个字:"带。"
——
带上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王府总账房,一个,是赵元俭的庶子赵允让的岳丈王德。
王德一上殿就瘫了,连哭带喊地招:庄子是老王亲口点头置的,灾银的事从腊月头一年就在办,经手的条子"都在老王书房西墙第三块砖后头"。
总账房年纪大些,起初还咬牙,等秦桢命人把那块砖里起出的一沓手书条子摆到他面前——上头是赵元俭亲笔批的"照付""兑与王庄""数目不必入账"——他的脸霎时灰了,伏地叩头,把哪一笔是老王拿灾银抵了自己在矾楼欠下的旧债、哪一笔是给赵允弼谋反"预支"的五十贯见面钱,全都吐了出来。
"还有相州的一条人命。"秦桢的声音沉下去,"粥棚断粮那夜,相州滏阳县有个里正带着百姓去县里借粮,县令不敢做主,报到王府家臣钱茂处——因为那批粮本就是经他手扣的。钱茂说'刁民聚众,按乱民拿'。当夜,里正和带头借粮的两个百姓,死在了县里大牢,报的是'畏罪自缢'。"
"里正的儿媳,如今就在宣德门外的灾民堆里。"她抬起头,"她怀里还抱着她公公留下的那半块糠饼。"
满殿死寂。
赵元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可他到底是几十年的老王,猛地提高了声音:"好!好!就算这些都是真的——"他环视百官,忽然把亲王的仪仗全摆了出来,"陛下!诸位大人!《刑统》有'八议'!议亲、议贵!老臣是皇叔祖,是郡王,是三朝宗亲!谋逆之事,老臣未曾佩剑上殿;吞银之事,银可追还!难不成,为了几个草民的贱命,为了八万个铜子儿,就要在金殿之上,明正一个郡王的典刑?!"
"本朝——"他重重一顿,声震殿宇,"自太祖以来,可曾杀过亲王?!"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七位皇叔同时出列,跪倒一片:"陛下三思!议亲议贵,祖宗之法!杀亲王不祥,恐伤太和之气——"
三位致仕老臣也颤巍巍跪下:"陛下初政,首诛尊属,非国家之福!乞陛下念亲亲之恩,念老王年老,贷其一死,圈禁终身,亦足以惩矣!"
吕夷简站在班中,没有跪,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刻,谁也替新帝做不了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御座上。
——
赵宁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那一片跪倒的宗室,先看向丹墀之下,目光掠过满朝文武,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个人耳中。
"诸位爱卿口口声声'八议',口口声声'议亲议贵'。朕今日,就与诸位议一议这两个字。"
"议亲——朕问诸位,朕与赵元俭是亲,那相州死在大牢里的里正,与他襁褓中的孙儿,就不是亲么?那滏阳县冻死在逃荒路上的孩子,与他们的爹娘,就不是亲么?朕的亲,是血脉里十几个人;天下人的亲,是万万人。朕若只认得自己这十几门亲,朕配做这万万人的君么?"
"议贵——"她的声音陡然一厉,"贵者,贵在哪里?贵在朝廷给的爵位、百姓养的俸禄!朝廷封他做郡王,是要他替朕护这一方百姓;百姓缴的租税养着他三处王庄,是要他做宗室外臣的表率!他拿着这份'贵'去吞灾银、去害里正、去开宫门——朕且问诸位,这样的'贵',议的是哪一门子的贵?!"
"至于'本朝不曾杀过亲王'——"
赵宁俯视着阶下那个白发老人,一字一句:
"本朝也不曾有过,亲王吞三十万贯灾银、把借粮的百姓当乱民打死、还在朕父皇灵前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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