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四个姑娘,应考的消息像一勺水泼进了滚油里。
墨兰是头一个动起来的。
她本就有才名,诗赋文章在京中闺秀里数得上号。打从定了主意,她院里的灯总要亮到后半夜。丫鬟半夜起来添茶,常见自家姑娘伏在案上,发间悬着一根从房梁上垂下来的绳子,绳子另一头系在梳子上,头一低,梳子便拽着头发,疼得人一激灵。
"姑娘,何苦熬成这样。"丫鬟心疼。
墨兰揉着熬红的眼,把一篇策论揉了重写:"你懂什么。这回考的不是闺阁里的诗,是真文章、真见识。我若考不过如兰也就罢了,若连她……"她笔尖一顿,没说出那个名字。
她最怕的是明兰。
那个六妹妹,从小看着与世无争,绣花、吃茶、装傻,府里谁不夸六姑娘最是温顺本分。可墨兰心里清楚,明兰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在眼里。她越藏,墨兰越忌惮。
"这一回,"墨兰咬了咬唇,把"女子不预外事论"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我偏要在文章上,压过所有人。"
她的好胜,像一棵一直长歪了的树。从前争的是爹爹多看一眼、衣料好一分、亲事高一等;如今头一回,这股劲有了个正大光明的去处——比文章,比政见,比谁的笔下真有乾坤。
——
如兰却是另一副光景。
她年纪小,性子天真,旁的姑娘临考都紧张,她倒高兴得很,整日抱着一摞史书,看得入迷。
"五姐姐看的什么?"明兰来寻她,见她案上摊着《史记》《汉书》,还有几本抄来的前朝实录。
"我要考史科。"如兰眼睛发亮,"明兰你不知道,我越看越觉得,这些写史书的人,私心重得很。前朝那么多有本事的女子,史书里要么一笔带过,要么就写'某某氏',连个名字都不肯给。"
她翻出一页,指着给明兰看:"你瞧这位,守城时亲自擂鼓、退了敌兵的,史书里只写'某氏助夫守城'。助夫?明明那城是她守住的!"
明兰看着五姐少见的认真模样,微微笑了:"所以五姐姐想去修史?"
"嗯。"如兰重重点头,"我要去史馆,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回来。"
她说这话时还是孩子语气,可明兰听得出,那不是玩笑。
——
真正熬得苦的,是已经嫁出去的华兰。
信递到伯府,袁府那边很快回了话——"不必再提"。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打发一个不懂事的丫头。
华兰握着那封信,在自己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她是盛家嫡长女,自小被教着端庄、得体、讨长辈喜欢。嫁进忠勤伯府这些年,她上侍公婆,下抚小叔小姑,管家理事,桩桩件件都做到无可挑剔。可无论她怎么尽心,婆母总有挑剔:茶凉了一分,话说错了一字,管家严了是刻薄、宽了是无能。她活在一张永远打不满分的卷子上,渐渐地,连她自己都信了——我大约,真的不够好。
如今朝廷开了一科,考的是"内治",问的是宗妇、女户、嫁妆、宗族如何安辑。这些事,她做了一辈子,做得比谁都熟。
"奶奶,"陪嫁丫鬟低声劝,"老爷夫人都递信来了,老夫人又发了话,您若真要去,老奴就是拼着被赶出去,也替奶奶把名报上。"
华兰苦笑:"报上名,然后呢?婆母不点头,我连伯府的门都走不出去。"
她摩挲着那封家书。母亲在信里没有劝,只写了一句:"你祖母说,门开着,进不进,在你自己。"
在她自己。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那团熬了多年的、麻木的棉花里。
第二日给婆母请安,华兰头一回,把腰直了直。
"母亲,"她声音仍温顺,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儿媳想求母亲一件事。这女才特科,儿媳想去考。"
婆母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说什么?"
"儿媳管家七年,"华兰低着头,掌心全是汗,"宗妇的难、女户的难、嫁妆被吞的难,儿媳都见过、受过。朝廷既然要考这些,总要有人去答。儿媳……想去答一答。"
"反了!"婆母猛地拍了桌子,"你是伯府的人,出去抛头露面考什么功名?你叫外头怎么看我们袁家?我看你是被你娘家那些疯疯癫癫的事带坏了!"
满堂寂静,妯娌们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华兰跪了下去,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认错。她伏在地上,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半晌,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母亲,儿媳问一句不该问的。"
"儿媳这些年,茶也敬了,家也管了,规矩也守了,可有哪一件,是母亲真正说过一声'好'的?"
婆母怔住。
"儿媳从前总想着,是儿媳做得还不够。"华兰的声音有些抖,却越来越稳,"如今儿媳想明白了。不是儿媳不够好,是在母亲这把尺子里,儿媳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够好。"
"这一科,儿媳去定了。"她深深叩首,"若母亲容不下,儿媳……情愿先求一纸和离,再进考场,绝不连累伯府的名声。"
满屋子的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谁也没料到,向来最温顺的大奶奶,能说出"和离"两个字。
婆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半晌说不出话,末了摔了茶盏:"好,好!我倒要看看,没了袁家,你盛华兰凭什么立足!这几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哪儿也不许去!"
华兰被软"禁"在了自己院里。陪嫁丫鬟急得直哭,她却出奇地平静,反倒坐下来,把自己管家七年的账册、宗规、见过的桩桩难事,一样样写进策论的腹稿里。婆母越是不许,她心里那杆秤反倒越清楚——这七年她不是白熬的,妯娌间的私房纠纷、族中孤寡的月例、嫁妆被夫家挪占的旧例,她哪一桩不清楚?这些,正是"内治"一科要问的东西。
"原来我受的这些气,"她提笔时,忽然想明白了,"不是白受的。"
——
华兰不知道的是,替她在那份联保文书上奔走的,是盛家的长房长媳,海氏。
海氏出身世代簪缨的清流海家,是长柏的嫡妻。她不似华兰那般困在婆母的冷脸里,也不似几个小姑要亲自下场应试。她看得分明:拦着姑娘们的,从来不只是哪一户的婆母,是满京清流那一张张"不合规矩"的嘴——越是读书人家,越把"女子无才"四个字,奉成了门楣。朝堂上的道理,自有秦桢她们去讲;官面底下那道坎,却得有人在枕席间、茶宴上,一寸一寸,替人迈过去。
海氏便揽了这桩事。
她借着海家几代清流的门生故旧,一家一家,去拜那些持重的老夫人、翰林家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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