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题泄露"的风声，吹了两日，又没了下文。

礼部出来辟谣，说考卷封缄如制、绝无外泄，又抓了两个散布流言的闲汉，枷在贡院街口红日。人心稍稍安定，可明兰心里那点不安，却没放下。流言来得快去得也快，倒像是有人探了探水温，又缩了手。

不管水里有什么，考期还是到了。

——

东京城里，一下子涌进上千名应考的女子。

朝廷在城南辟了三处客舍，又借了几处寺观，专门安置外地来的考生。这些姑娘，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有。

有真才实学、摩拳擦掌的。嫣然、嫣红一进京，便被地方官举荐的文书安顿好；桂芬借住在英国公府的京宅，日日去贡院街看考场的方位；墨兰、如兰、明兰随盛家的车马入城，盛家包了一处清净的小院。

也有来看热闹、混闹的。几个官员家的姑娘，是被家里逼着来凑数的——长辈们摸不透圣意，索性让女儿来应个景，考中考不中不打紧，要紧的是"响应天恩"的态度。这几位姑娘带的箱笼比书多，进了客舍先嫌被褥粗糙、茶饭寡淡，整日凑在一处抹骨牌、议哪家的胭脂新，听见隔壁读书声还要笑："装什么装，还真当自己能做官？"

还有一类，看着最让人心酸。有那死了丈夫、被夫家赶出来的年轻寡妇，揣着半卷书，想考个出身，给自己挣条活路；有商人家的女儿，明明算得一手好账，却因商籍低人一等，报名时被书吏刁难了好几回；还有个五十多岁的老童生的女儿，自小跟着父亲读了一肚子书，父亲临终将她叫到床前，说"爹这辈子没本事，赶上了好时候，你替爹去考一回"，她是揣着父亲的牌位上的路。

明兰去客舍送过几回书，把这些人一一记在心里。

有一桩事，她记得格外清楚。那个商人家的女儿报名时被书吏刁难，书吏翻着旧例，皮笑肉不笑："特科取士，取的是良家。你家是市籍，祖父辈贩绢的，凑什么热闹？"那姑娘当场红了眼，却梗着脖子不肯走，从怀里掏出一沓自己算的历年商税账目，说："市籍怎么了？朝廷一年的商税，多少出在我们这些人手里。大人若嫌我出身，我不争；可要论算账，满京城的书吏，未必有我算得清。"

明兰在一旁听着，没有上前替她说话，只默默把那书吏的嘴脸、旧例里关于"市籍"的字眼，都记在了心里。她知道，这一科开的门还窄，窄到商籍的女儿仍要被门槛绊一跤。门要一点点拓宽，总得有人先把这道槛记下来。

"同样是应考，"她回了小院，对如兰轻声道，"有人当玩笑，有人当命。"

如兰难得没接俏皮话，只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翻着白日抄来的史料，半晌又道："明兰，你说怪不怪。从前我读史书，只觉得那些文字枯；如今要去考了，再读，竟觉得书里站满了人。一个'某氏'，从前一眼就滑过去了，如今我总要停下来想，这个'某氏'，生前到底是谁，做过什么，怎么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所以五姐姐这一科，不能落榜。"明兰替她添了茶，"落榜了，谁把名字还给她们。"

——

考前第五日，礼部办了一场"会文"，名义上是让各地考生切磋，实则也有几分让考官们暗中相看的意思。

会文设在一处旧王府的花园里。姑娘们分席而坐，或赋诗，或论策，或谈算。墨兰当仁不让，一篇《劝学女科赋》写得辞采飞扬，用典精当，在场几个被请来观礼的老儒都微微颔首。她搁下笔，目光扫过全场，那种"舍我其谁"的傲气，半点也不掩饰。

明兰却坐在角落，很少说话。有人请她论律，她才起身，拣了户婚里一桩疑难案子，三言两语剖得明明白白，不矜不躁，说完便退回席上。

一位年轻的青衫官员，始终立在廊下，静静地听着。

那是齐衡，小字元若，平宁郡主的独子，新科进士出身，如今在秘书省做一个清贵的小官。他是被礼部拉来帮忙的，本是例行公事，可听着听着，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听到墨兰的赋，他低声赞了句"才思敏捷"；听到如兰与人辩史，为史书里无名的女子抱不平，他眼里浮起笑意；待听到明兰剖析那桩户婚疑案，他竟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

"这位姑娘，"会文散时，齐衡忍不住上前，对着明兰一揖，"方才那桩案子，你说'律无明文，当推法意'——可否请教，这'法意'二字，究竟从何处推？"

明兰福了一福，不卑不亢："不敢当请教。民女以为，律令是死的，人情是活的。立法的本意，是止争、是护弱、是让活人有路可走。推法意，就是推到'若立法的圣人今日复生，会怎么判'。守着条文把活人逼上绝路，不是守法，是害法。"

齐衡怔住。

他饱读诗书，自诩精通律令，却从未听人把"法"字讲得这样通透——还是从一个比自己年幼的姑娘口中。他望着明兰，郑重地长揖到地：

"受教了。"

这一揖，被廊下另一双眼睛，看了个正着。

——

平宁郡主是来接儿子的。

她立在游廊尽头，凤目微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回到马车上，车厢门一关，她脸色便沉了下来。

"元若。"

"儿子在。"

"方才那姑娘，是谁？"

齐衡如实道："盛家的六姑娘，卫氏所出。儿子瞧她于律令上颇有见地——"

"够了。"平宁郡主打断他，声音里压着寒意，"我问你，你今日去会文，是替朝廷当差，还是去结交这些'出格'的女子？"

齐衡皱眉："母亲，她们有才学，有见识，儿子与她们论学，并无逾矩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