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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登闻鼓响

天刚蒙蒙亮,宣德门外的御街还罩着一层薄雾。

守门的禁军远远看见一个妇人走来,起初没在意。待走近了,才看清她一身半旧的素衣,鬓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昨日跌撞的青紫,可腰背却挺得笔直,双手捧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沉。

她身后,只跟着一个吓白了脸的老嬷嬷。

"站住!宣德门禁地,闲杂人等不得近前!"禁军横枪拦住。

那妇人停下脚步,抬起头。她的眼睛熬得通红,却亮得吓人。

"民女王氏若与,"她一字一句,声音沙哑而清晰,在空旷的御街上远远传开,"有天大冤情,状告亲夫康海丰——侵占嫁妆、豪夺私产、荒淫负债、图卖亲女!"

"求敲登闻鼓,上达天听!"

禁军脸色骤变。

登闻鼓非军国大冤、奇耻极冤不得轻敲,擅敲者,先杖八十。来告的又是一个妇人,告的还是自己的丈夫——这是捅破天的事。

"你、你可知敲鼓是什么罪?"禁军色厉内荏,"诬告亲夫,'讼夫''干名犯义',是要坐牢的!退回去!"

"我知道。"王若与竟笑了一下,那笑里再没有从前的刻薄,只剩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杖八十也好,坐牢也罢,我认。"

"可我女儿今年十五,再过些日子,就要被她亲爹三十贯钱,卖给一个打死过老婆的鳏夫。"她向前一步,目光直直逼视着那禁军,"军爷,你拦我,是想看着她,变成那鳏夫家里抬出来的第二具尸首么?"

禁军被她看得心里一寒,握枪的手,竟松了。

王若与不再说话。她绕过枪尖,走到那面蒙着厚厚灰尘、平日里形同虚设的登闻鼓前,拿起鼓槌。

她回头望了一眼东方——那里,天际正泛起一线鱼肚白,整座东京城还在沉睡,而盛家、大理寺、内廷,那些她骂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的女子,正在这座城的各个角落,慢慢醒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抡圆了胳膊,狠狠砸了下去。

"咚——!"

鼓声沉闷、厚重,带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回响,一下,又一下,撞破了清晨的寂静,惊起满树寒鸦,响彻了整座皇城。

——

登闻鼓响,朝野震动。

按制,鼓院必须即刻接状、即刻上奏,任何人不得阻拦。那卷状纸,以最快的速度送进了宫,又在当日午前,转到了新帝的案头。

新帝赵宁看着状纸上"图卖亲女"四个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提笔朱批:着大理寺、内廷宗妇司,会同审理;秦桢总领督办。

主审的人选,落在了两个刚放榜不久的新科女官身上——

大理寺律科榜首,盛明兰。

内廷宗妇司,盛华兰。

旨意一下,多少人等着看笑话:一群刚放榜的黄毛丫头,办的头一桩案子,就是"妇人告夫"这等最棘手、最违背伦常的事。办好了,是侥幸;办砸了,正好证明"女子干政"四个字荒唐可笑。

——

王若弗是在鼓声响过两个时辰后赶到的。

她冲进鼓院安置姐姐的偏房,看见若与满身狼狈、却端坐着一动不动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姐姐!你怎么……你怎么真去敲了!你怎么不先来找我!"

若与抬起头,看着这个被自己骂走了无数次的妹妹,沉默了很久。

"我怕我先来找你,"她哑声道,"就敲不成了。"

"你会劝我忍,会替我怕,会怕我挨打、怕我坐牢、怕我连累盛家。你一心软,我这条硬撑着的腿,就软了。"她望着若弗,眼里泛起水光,"所以我谁也没告诉。天不亮就出了门,翻墙……是从后门狗洞里钻出来的。"

若弗"扑通"一声跪坐在她面前,捂着脸,泣不成声:"是我没用……是我没护好你……"

"不怪你。"若与伸手,笨拙地、生涩地,替妹妹擦了擦眼泪,"是我自己,闭眼闭了二十多年。"

姐妹俩正哭着,门帘一掀,明兰与华兰走了进来。

若与见到这两个她昨日还在诅咒的"女官",脸上一红,神情复杂。她这一生最讲体面、最要强,如今却要以最不堪的模样,在晚辈面前,把丈夫如何夺产、自己如何挨打、女儿如何被卖,一桩桩撕开给人看。

明兰却先行了一礼,没有半分轻慢。

"姨母。"她声音平静,"状纸我看了。在堂上,您只需把事实讲清。其余的——律条怎么用,证据怎么摆,是我的事。"

华兰蹲下身,握住若与冰凉的手。她在伯府磋磨了七年,最懂一个被夫家吃掉的女人,最怕什么、最羞什么。

"姨母,"华兰轻声道,"我知道您怕什么。怕人说您善妒、不贤、讼夫干名;怕儿女恨您;怕离了康家,没处可去。"

"可我今日告诉您一句话。"她目光温柔,却字字坚定,"从今往后,这些'怕',朝廷替您担着。您不是一个人在告,您是替千千万万个、被丈夫吞了嫁妆、卖了儿女、却哭告无门的女人,去告这第一状。"

若与怔怔地看着华兰,又看看明兰。

她忽然想起放榜那日,自己咬牙切齿说的那些话。脸上一阵滚烫,心底某处冻了二十多年的坚冰,却在这两双年轻而坚定的眼睛里,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好。"她听见自己用尽全力,吐出一个字,"我告。"

——

开审那日,康家动用了能搬动的所有人脉。

康海丰穿着簇新的长袍,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反咬一口,说王氏"善妒成性、不敬夫主、勾结娘家、意图讹诈"。康家族老带着十几个族中耆宿,挤满了公堂外,口口声声"夫为妻纲,三从之义",扬言"妇人讼夫,颠倒伦常,若准了她,往后天下还有何家法可言"。

甚至有几个守旧的言官,递了折子上来,明里暗里施压:这案子怎么判,关系到"女户""和离"那几条新政的根基,绝不能开"妇人告夫、轻易离异"的口子。

公堂之上,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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