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蝗子,是从天边来的。
京东路自开春便没落过一场透雨。济水先是浅了,再是断了,河床上裂出一掌宽的缝,井绳放到底,打上来半桶浑汤。地里的麦子刚抽穗,日头一日毒似一日,穗子还没灌浆,先在秆上枯成了一把干草。农人跪在龟裂的田里求雨,香烧了一道又一道,天上连云都没有一片。
到六月里,蝗子来了。
没人说得清那片黑云是从哪一刻起压上头顶的。先是太阳暗了,再是风声不对——不是风,是千万只翅膀扑在一处,嗡嗡地响成一片闷雷,从极远的地方滚过来,滚到近前,天地都变了颜色。蝗虫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活雨,扑在人脸上、脖颈里,钻进衣领。村人敲着脸盆、扯着白布在地头疯跑驱赶,可那虫阵铺天盖地,过去之后,莫说麦穗,连田埂上的草、树上的皮,都给啃得干干净净。
野老坐在光秃秃的地头,望着天,半晌只说了一句:"天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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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东的急报一道接一道递进东京,八百里加急的马跑死在官道上。起初,朝堂上议的还是水旱常例、赈济成法。可很快,味道就变了。
第一本借题发挥的奏章,出自御史台一位宿老。
"……夫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此天地之大经也。"崇政殿上,那奏章被朗朗念出,字句端方,一句比一句重,"自有典籍以来,未闻女子列班朝堂、剖符牧民者。自女才特科一开,女官充于省寺,和离之条宽于天下,女户之产夺于宗族——三纲弛,五常紊,人纪乱于下,天象变于上!"
"京东大旱、蝗蝻蔽日,此非水旱之灾,乃阴阳失序之谴!"
"伏愿陛下,上畏天戒,下顺人心,即日下诏罪己,罢女科,逐女官,废和离、女户一切新条,归女于内,则格天回怒,甘霖可致!"
一本既出,百本随影。那些被和离案追回过私产的夫家、被女户法分走田产的宗族、被商路改制断了财路的官绅,像闻见了血腥的蝇,霎时间全聚了过来。不到十日,请罢"女政"的奏章便在通进司堆成了小山,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末了竟连上"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样的话,只差没明着说——官家你本身是个女子,这皇位本就坐得不正。
赵宁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奏章,指尖一寸寸地凉了下去。
——
中书门下秦桢的值房里,这些日子也堆满了东西。
新帝即位、改元景和,堪堪一年。这一年里,她由录事、参议,一阶一阶做到了中书门下检正五房公事——名位仍不算顶高,五房的诏令、账籍、条贯却都要从她手上过,是新政里一根谁也绕不开的梁柱。赵奉议这些跟着她从陈年旧账里熬出来的旧人,私下都仍按官场的规矩,唤她一声"检正"。
不是奏章,是信。
从各路、各州寄来的信,有的用官封,有的只是扯一张麻纸,字有端正的,也有歪歪扭扭、由旁人代笔的。赵奉议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主事,抱着一摞信进来,脸色铁青。
"检正,济州来的。"他把一封信放在最上头,声音发紧,"新科特科出身、派在济州协办女户的周慧珍,被族里锁了。"
秦桢抬起眼。
"她娘家族里说她'未嫁做官、败坏门风',趁她回乡勘验女户,三更半夜把人扣了,告身、印信、官凭,统统搜走。"赵奉议一字一句,"族里已经收了邻县一个老孝廉的聘礼,说是……说是月底就把人嫁过去冲喜。济州州衙收了族里的银子,竟说这是人家的'家事',不管。"
秦桢接过信。信纸皱巴巴的,边角有干涸的水渍,想来写信人是拼了命才递出来的。纸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官可以不做,命也可以不要,只求上官知道——周某没给特科丢脸。
她沉默地把信放下。
"还有。"赵奉议又抽出一封,"单州三户立了女户的寡妇,田被原夫家连夜犁了,说是'女人名下的地,天也不认'。曹州两个考过初试的姑娘,家里把书烧了,人锁在屋里,放话'再敢提考字,就当没生过'。濮州、广济军……到处都是。"
他喉头滚了滚,又压低声:"京畿还有个在陈州做主簿的,头一批特科出去的。家里送信说她娘病重,骗她回去,一进家门就落了锁,逼着写辞呈。她不肯,在墙上用血写了四个字——'我不回去'。检正,她娘……根本没病。"
秦桢捏着信纸的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能想见那些宅子此刻的模样:门闩插上,妆奁收起来,官身文书被族长或父亲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张废纸。姑娘们哭也好,闹也好,血写也好,在那扇门里,都不过是"家里的事"。她前世,就是在那样一扇门里,把一生烧尽的。她拼了这一世要做的,本就是让普天之下的姑娘不必再去撞那扇门。如今天只旱了几个月,那些门,就要一扇扇重新关上了。
"赵主事。"她睁开眼,声音反而极静,"把这些信,一封不落,都收好了。锁了谁的女儿、夺了谁的告身、撵了哪一处学,按州县,一户一户,记成册子。"
赵奉议一怔:"检正要这册子做什么?"
"记下。"秦桢道,"等这一关过去,咱们一户一户,上门去,把门再给她们打开。"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说出那句最难听的:"检正,下头传,说这一回不是闹着玩的。说天上这一旱一蝗,是……是咱们这些人招来的。好些从前帮着咱们的地方官,如今也缩了,都说'犯不上替几个女人,跟天对着干'。"
屋里很静。
秦桢一封一封翻着那些信。
信里有墨兰,自特科后在崇文院校书,文章正被一班老儒指为"妇人之文,不足传世";有华兰,在内廷改宗妇之制,婆家的老封君连写数信骂她"不守妇道、丢尽袁家的脸";有外放各地的女官,有的被同僚架空,印信锁着取不出来,有的被堵在驿站,驿丞竟敢不给她们支应口粮。一封信的末尾,沾着半枚泥手印,写信的姑娘显然不识几个字,是请人代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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