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嫣然到曹州的头一件事,是去看粥场。
粥场设在城东破庙前,三口大锅冒着寡淡的热气。排队的灾民拖家带口,一张张菜色的脸,眼神都是木的。嫣然接过差役递来的花名册,一页页翻。翻到一半,她停住了。
"这册子上,怎么全是男丁户主?"她指着名册,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村里那些没了男人的、孤寡无依的,还有逃荒来的女户,登在哪一页?"
管册的书吏皮笑肉不笑:"上官有所不知。赈济自有成法,按户给粮,户主立籍。那些个寡妇、绝户,自有本家本族收养,不入赈籍。外乡逃来的,来路不明,更不能登——登了,要是冒领呢?"
"收养?"嫣然抬起眼,"我沿路走来,官道边躺着的、破庙里挤着的,十停里倒有三停是妇人、老人和半大的孩子。她们的本家本族在哪?"
书吏不答,只垂着眼,一脸"姑娘家不懂规矩"的耐静。
嫣然没有再问。她合上册子,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她不要这本现成的赈册了。
"拿空白册来。"她站起身,声音仍轻,却没有转圜,"再给我三十个识字的人。从今日起,不按旧册,不凭里正保结。一村一村、一棚一棚,重新点。"
"凡在我曹州地界上张嘴要吃饭的,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本乡外乡,见人登人,见户登户。谁敢漏一个、谁敢把活人的名字从册子上抹了——"她顿了顿,"我余嫣然拼着这个官不做,也参他一本。"
——
重造赈册,比她想的还要难。
她带着人,白天进村、夜宿破庙,一户一户地敲门核问。这一核,才核出旧册底下的鬼:有的寡妇被里书报成"已随族去",其实人就饿在自家炕上;有的无儿老人,名字早被销了,配给他们的赈粮进了里正的仓;更有逃荒来的七八户外乡女户,拖儿带女,连破庙都不许她们住,说"野女人冲撞了灶神"。
嫣然把这些人一户户补上。有人半夜给她塞银子,求她高抬贵手把自家浮报的丁口留着;也有人当面啐她,骂"一个女人也敢来掌爷们的账"。她都受着,不恼,也不退。补到第七日,新册上的口数,比旧册多出了一万一千余——多出来的,几乎全是从前"不算数"的人。
有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子,独居村头的窝棚,里册上早把她作"故"勾了,配给她的口粮被里正家吃了两年。嫣然带人摸进窝棚时,老人正啃一块发硬的树皮,听见人声,吓得直往墙角缩。嫣然蹲下身,把随身带的饼掰给她,一笔一划把名字重新登上册子,告诉她:"从明日起,粥场有您一份。"老人捧着饼,看不见她,只朝着声音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磕头。
嫣然背过身去,眼泪怎么也忍不住。她从前在余家做姑娘时,见惯了义庄账上的"仁义",那些写得花团锦簇的数字背后,原来藏着这样多被轻轻一笔就勾掉的活人。
那夜她在灯下誊册,手酸得抬不起来。嫣红拎着一只烧鸡进来,撕下一条腿塞给她:"姐姐,你这哪是造册,你这是从鬼门关的册子上,把人往回勾。"
嫣然咬着鸡腿,眼泪却掉进了墨里:"嫣红,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性子软,成不了事。今日我才懂……软也有用的。"
"那些册子是狠人做的,狠人眼里看不见这些没依没靠的人。"她抹了把脸,"我软,我看得见。"
——
册子造出来了,粮却卡住了。
曹州的常平仓报"仓粮仅足三日",朝廷拨的漕粮还在半路,而城中粮铺的米价,已经一日三跳,涨到了平日的六倍。根子所有人都清楚:龚百万。
这位曹州首户,名下粮仓十二处,囤着陈粮新粮不下十万石,却一齐挂出"售罄"的牌子。他不出粮,城里其余粮商谁也不敢出;他把粮价死死吊在天上,等着灾民饿殍遍野、等着朝廷的"女官"栽一个天大的跟头。
嫣然拿着公文去了三回,龚府的门一次比一次回得客气,也一次比一次硬:"东家病了,不见客。东家说了,家里实在无粮。"
第四回,去的是余嫣红。
她没穿官衣,一身利落劲装,腰里挎刀,带着二十名女护卫,直接堵在了龚家最大的西仓门口。管仓的家丁横着水火棍拦路,趾高气扬:"私宅禁地,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开!"
嫣红也不废话,抬手亮出勘合与抄札文书:"朝廷赈灾,奉旨盘查匿粮。龚府三报无粮,我倒要看看,这十二处仓里,装的是粮还是鬼。"
"你敢!"管家闻讯赶来,色厉内荏,"我们东家也是朝廷封的义民!你一个妇道人家,敢擅朝缙绅的仓?信不信我们东家一封信,参到你姑奶奶御前——"
话没说完,嫣红一抬手。
女护卫们动作干脆利落,仓门那把大锁"哐当"落地。厚重的仓门推开,一股陈年粮谷的气味扑面而来——仓里,满满当当,粮垛一直堆到房梁,何止十万石!
围观的灾民"轰"地一声炸了。
"有粮!他家有粮!""咱们在这儿啃树皮,他仓里粮堆成山!"
龚百万被人从内宅"请"了出来,脸白如纸,还强撑着嚷:"这、这是我自家的粮!朝廷凭什么强抢民产!你们这是苛政!是女人乱——"
"乱什么?"嫣红一步上前,逼近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像钉子,"乱政二字,你说完。"
龚百万被她眼里的煞气逼得退了半步。
"你的粮,朝廷不白拿。"嫣红抬手,一名书吏捧上文书,"按官定劝粜之价,一粒不少给你银子。但你囤积居奇、闭粜抬价、匿粮误赈,桩桩件件,都在这勘合上。"她啪地一抖文书,"今日这粮,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余下的官司,咱们去州衙,慢慢算。"
她回身,对着那满仓满囤的粮,又对着仓门外无数双从麻木里重新燃起光的眼睛,扬声喝道:
"开仓——放粮!"
——
而在千里之外的运河上,另一张网,正以商人的方式飞快地铺开。
白明禾坐镇扬州总号,面前摊着一幅她亲手改了三稿的漕运图。京东告急的消息一到,她当夜便发出三十七封信,收信人全是她这几年用商约、用信义、用真金白银织起来的人——两浙的米行、淮南的粮帮、江南东的囤户,甚至几个运河上最是刁滑的漕牙。
"丰州有粮,歉州要命。"她对满堂的掌柜与镖头说,"平日你们做买卖,讲的是低买高卖、囤着等涨。今日我白明禾把话撂在这儿——这一趟,谁也不许发国难财。"
有老掌柜迟疑:"东家,京东粮价翻了六倍,咱们这时候放粮……"
"翻六倍的时候放粮,那是发灾财,吃下去烂肠子。"白明禾打断他,指尖点在漕运图的一条水路上,"咱们要的不是这一趟的利。朝廷赈灾招商,照到粮付引、官给脚价,咱们平价粜出,名也得了,路也通了,往后运河上谁不高看白家一眼?"
她一条一条布置下去:哪几州出粮、走哪条水道、哪几处关卡她已经打点了官面用印、船队到了灾区先交哪几处粥场——桩桩件件,细密如发。那个从前只会被宗族随意拿捏的扬州孤女,如今坐在这张图前,调度千船万斛,眉眼间已是一派坐镇千军的笃定。
真正跑在风口浪尖上的,是朱曼娘。
她带着船队昼伏夜出,专走那些官船走不通、粮帮不敢走的险路。沿路有劫道的水匪,有想趁火打劫、低价吃进的黑心牙侩,还有受了龚百万之流好处、故意刁难的税卡小吏。曼娘一张利口、一身江湖手段,哄吓诈骗、软硬兼施,竟把一支支粮船,平平安安送过了数百里水路。
这一日,第一批两万石粮船终于靠上曹州码头。
码头上,嫣然带着人早已等在那里。看着一袋袋粮食卸上岸、运向粥场,闻风赶来的灾民跪了一地,哭声震天。曼娘立在船头,拍着粮袋,冲嫣然扬声一笑,那笑里仍带着七分戏台上的张扬:
"余上官!粮我给你送到了,一粒没少!"
"你们这些做官的管天管地,管得着人心良善。"她叉着腰,得意极了,"可论怎么把粮最快地送到救命的地方——还得看我们这些'无商不奸'的!"
嫣然望着满码头的粮、满地的人,含泪笑了。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到第二日,一个新的、比缺粮更可怕的消息,便从城北的逃荒棚里传了出来——
有人染了疫。一病,就是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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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是从城北逃荒棚起来的。
先是一个老人高热、上吐下泻,不到两日便没了;接着是同棚的一家三口;不出十日,整个城北棚区躺下了一片。灾民本就饿虚了身子,疫病一来,倒下得比蝗子啃麦还快。本地的医官郎中,没一个肯进棚区,只远远在外头围了道草绳,挂出一块牌子:疫地,男女避易。
更难听的话也跟着起来了。
"我就说这灾邪性!""还不是女人做官、坏了阴阳,才招出这瘴疫!""没听老辈人讲?女人身上不洁,进了疫地,冲撞了疫鬼,死得更快!"
人心惶惶之际,连负责弹压的兵丁都不肯往棚区去,生怕沾了"晦气"。
就在这时候,卫恕意到了。
她带着从京中女学里挑出来的十二名女医,赶着三车药材,径直进了曹州城。知州苦着脸拦她:"卫先生,前头是疫地,男人都不敢进,你们这一群女子……"
恕意一身半旧的青布衫裙,挽着袖子,闻言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大人这话,我只当没听见。我医了二十年人,只知道病要用药治、人要用心救,没听说过病还长眼睛,认得男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针扎人:"若真有疫鬼,它索的是命,不索名节。大人手下那些不肯进去的兵,命比我们这些女流金贵,我们的命不值钱,我们进。"
——
进了棚区,恕意做的头一件事,不是施药,是立规矩。
她把棚区划成三片:还没病的、起了轻症的、已经病重的,各归各片,中间挖沟隔出通道,饮水和净污分作两处;死者不许停尸、不许亲眷围着哭送,由专人裹了生石灰,当日深埋。她又教人支起大锅,把防病的草药大锅熬了,无论轻重、无论男女,一人一天两大碗。
那些规矩,桩桩件件都和"常理"顶着来。有老儒在外头跳脚,骂她"隔离骨肉、不近人情,必遭报应";也有灾民自己不肯,宁可一家挤在一处等死。恕意不急也不恼,带着女医一户户去劝、去守,劝不动的,就守在棚口,用最笨的法子,把人一个一个分开照看。
真正叫满曹州闭了嘴的,是那个难产的妇人。
那是个逃荒来的年轻媳妇,丈夫已经饿死,自己又染了疫、动了胎气,底下血崩不止,眼见一尸两命。本地稳婆一听是疫户,打死不肯进门,说"血光加疫气,去了我自己也活不成"。恕意赶到时,妇人已经只剩一口气,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只念一句:"救救我的娃……"
恕意就在那间又脏又矮的棚子里,点起醋炭消毒,自己接生、自己止血、自己灌药,整整守了一天一夜。
随行的小女医才十五岁,头一回见这阵势,手抖得连银针都捏不住。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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