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的风,是带着沙土和药味的。
秦廷灿到疫区的头三天,手上就磨出了血泡。
她被分在赈册房,跟着余嫣然核户、誊抄、跑村。东昌秦氏、忠烈之后,自小养在深宅,饭来张口,哪里吃过这种苦。白日里进村,一脚踩下去,黄土没到脚踝;夜里就着油灯抄册,抄到手腕肿得抬不起来。同棚的女吏看她细皮嫩肉,又听说她是当朝秦检正的女儿,起初都当她是来镀金的,没几日,倒先服了——这姑娘一声苦不叫,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血泡磨破了,自己拿布一缠,接着干。
没人知道她心里那道弯,是怎么拐过来的。
——
秦廷灿不是秦桢亲生的。
她的生父,是秦桢的亲兄秦承,嫂嫂苏氏。那一年边关城破,秦承夫妇率众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只给一个年方八岁的女儿,留下一个"忠烈遗孤"的名头。城破时那孩子被忠仆藏在地窖里,侥幸活了下来,后来随秦家的人回了东昌。秦桢咬着牙,把这侄女记在自己名下,当亲生女儿养——她此身未嫁,却有了一个女儿。只是那时她刚入朝、人在东京当差,便把廷灿平日托在东昌族中读书,逢年节、考课便接进东京同住,书信一月不曾断过。
廷灿是听着"你爹娘是英雄"长大的。祠堂里"忠烈"二字的匾额、族中长辈看她时又敬又怜的眼神、秦家那些"忠烈门第、世家千金"的规矩,一寸一寸,把一个"忠烈之后该有的样子",刻进了她骨头里。
她该是端庄的、贞静的,将来配一门最好的亲事,光耀门楣,不辱没父母的名声。
可她的姑母——那个她唤作"母亲"的秦桢,偏偏活成了全天下最"不像样"的女人。
不嫁,不梳头穿耳做命妇,反倒一身官服,扎在男人堆里断案、理财、议政。每次被接进东京,廷灿跟着母亲出门赴宴,那些贵妇背后的窃笑、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她:"瞧见没,那就是秦家那个官迷的女儿,有其母必有其女,将来谁敢要。"
她气过,恨过,也跟秦桢闹过。
"母亲就不能像别的母亲那样吗?"少女时的她,曾红着眼睛质问,"别人家的母亲,教女儿针黹女红、相夫教子。你教我什么?教我看账、看公文、看满朝的男人怎么勾心斗角?你知不知道外头的人,都怎么说我们!"
秦桢那时只放下笔,静静看着她,没有骂她,也没有哄她,只说了一句:"廷灿,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你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这句话,她那时听不懂,只觉得是敷衍。
——
真正叫她心里那座庙晃动起来的,是女才特科。
她看着盛家的姑娘们一个一个走进考场,看着墨兰的文章传满京城、如兰入了史馆、明兰去断狱,看着那些和她一般年纪的女子,眼睛里都燃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她嘴上仍犟着,背地里,却把特科的策论题目找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是天变。
她在东昌的宅子里,亲眼看着族人是怎样议论的——灾一起,那些平日满口仁义的族老,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早叫秦桢安分些,如今招来天谴,连累阖族"。这些话,廷灿小时候还信。当年头七未过,就踩着她父亲的灵位、撺掇着要把姑母嫁去侯府填房的,正是族里那位二房秦柏年;后来姑母金殿求官、一步步走到御前,那张算计她终身的网,到底没使成。这些年姑母的官越做越大,当年要卖她的族中长辈,有的换了张笑脸来攀附,有的背地里照旧咒她"牝鸡司晨"——天变一起,便又跳出来嚷"早该安分,如今连累阖族"。廷灿如今算是看透了:这些人争的从来不是道理,是当年没能从她姑母身上吃到的那一口绝户。她攥着拳,第一次替母亲觉得冤,又觉得说不清的慌。
再后来,赈灾的邸报、家信,一封封传来。
嫣然怎样重造赈册,嫣红怎样开仓,恕意怎样在疫棚里接生,文母那样的市井老妇都护下了二十几个女孩,连那个从前她最看不上的、商籍出身的白明禾,都在千里之外调度千船万斛救命粮。
她还在信里,读到了一个名字:周慧珍。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姑娘,被族里锁了、夺了告身、强逼着嫁人,那姑娘的信上却说——"官可以不做,命也可以不要,只求别给特科丢脸。"
那一夜,秦廷灿在灯下坐了个通宵。
她忽然明白,母亲一个人在前面走,身后踩着的,是多少姑娘的命。她也忽然明白,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那个"忠烈之后的样子",其实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她自己挣来的。
爹娘的忠烈,是爹娘的。
母亲的门,是母亲开的。
那她秦廷灿自己呢?
天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动用母亲的半点关系,自己去投了特科的录遗补考,凭着这些年偷看公文、苦读练出来的真本事,竟也考过了。那年她不过十四岁,得了一个不入流的吏职。放榜那日,她没有回家报喜,只领了一纸告身,转身便报了北上赈灾、最苦最远的那一支队伍。
临行前夜,她独自去了秦家祠堂,在秦承、苏氏的牌位前跪了很久。她没有说那些"光耀门楣"的话,只在心里默默跟爹娘讲:爹,娘,你们用命守过的江山,女儿不想只顶着你们的名活下去。女儿想去看看,凭自己这双手,能不能也替它,做一点什么。
她要去那个所有人都说"女人去了就是送死"的地方,自己挣一个,真正写着"秦廷灿"三个字的位置。
——
秦桢赶到曹州时,已是初冬。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让人领着,远远地站在赈册房外。她看见自己的女儿——那个从小金尊玉贵、连水都不肯自己倒的姑娘,正蹲在院子里,就着一盆冷水,笨拙却仔细地给一个失去爹娘的孤儿擦脸。孩子哭,她也红着眼圈,却学着嫣然的样子,笨拙地哄着,声音又轻又软,和判若两人。
秦桢站了很久。
廷灿起身时,一抬头,看见了她。
母女(姑侄)二人,隔着一院忙碌的人影,对视着。廷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上的水盆都险些端不稳,像一个做错了事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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