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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三章

维尔登的那部书,是神殿的信使送来的。

信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司祭,腰上系着亚麻腰带,骑着一匹骡子,从梅兹河上游的渡口过来。他在侧门口下了骡子,把一只用油布包着的木匣交给老海因,说这是维尔登城神殿学院寄给阿尔芬神殿学院诸位导师的,要学监亲手拆开。老海因问他要不要歇一歇脚,他说不歇了,天黑以前他还得赶到下游的神殿,那边有一封信等着他送往洛恩。

沃特站在门洞里,看着那匹骡子又走远了。打仗那几年,城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商队过不来,公爵府的信使也要绕好几天的路,只有系着亚麻腰带的人,骑着骡子,从这边的神殿走到那边的神殿,没有人拦他们。沃特在钟楼上的时候,常常看见他们从城外的大路上过来,起初只是远处一个小小的灰点,后来一点一点地近了。

木匣当天下午就在学监的屋子里拆开了。

学监把几位导师都叫了过去。莫尔导师让沃特跟着,说要他在旁边记录。沃特抱着笔墨站在门边,看着贝恩斯导师用小刀挑开油布上的蜡封,从木匣里取出一部书来。

那部书不厚,封面用深褐色的皮子包着,四个角上钉着铜片。打开以后,第一页上用帝国语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书名,沃特踮着脚看过去,认出了其中几个词:论种与类,是名还是物。书名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维尔登城神殿学院一位导师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客气话,请阿尔芬的诸位导师指正。

站在窗边的范·阿尔斯导师往桌上看了一眼,扫过那行小字,目光又移向窗外。

贝恩斯导师一章一章地往后翻,每一章只看开头那一段,翻得很慢。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纸页一张一张落下去的声音。

翻到最后,书页里滑出一张对折的纸。那张纸不是缝在书里的,是另外夹进去的。学监展开来,看了一眼抬头,没有往下看,又把它折上,隔着桌子递向窗边。

“范·阿尔斯导师,这张纸夹在书里,是写给你的。”

沃特站在门边,看见那张纸的抬头是一行很挤的小字,他只认出了末尾那个名字。范·阿尔斯导师把纸接过去,没有打开,就收进了袖子里,那副神情,就像收起一张膳堂的菜单。

学监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手掌按着封皮。

“这部书说的是,”他说,“种和类,不过是我们给许多相似的东西起的同一个名字。真正实在的,只有一个一个的东西,这一个人,那一个人;这一匹马,那一匹马。至于‘人’和‘马’本身,世上并没有这样的东西,它们只存在于我们的嘴里。”

斯梅茨导师在旁边哼了一声。“这些都是老话了。”

“确实是老话。”贝恩斯导师说,“可是从来没有人说得这么齐全。他一章一章地驳,从大哲的《范畴》驳到《导论》,再驳到《推论》。我们这边几百年来用来证明种实有其物的那几个推论,他一个一个都挑出了毛病。驳完了名字,他又接着讲人:人做的事,善和恶是从哪里来的,人凭什么能算是自由的。到了最后一章,他问到了家族,问一个家族是实有其物,还是一串人共用的一个名字。”

屋子里没有人接话。沃特看见斯梅茨导师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一下。和约里的那一条,城里人人都知道:那两座待议的城归谁,要等阿尔芬继承的事议定以后才说。而公爵没有孩子。

“按规矩,人家寄来了书,我们就得答复。”贝恩斯导师说,“夏至以前,学院照例要办一场公开问难,城里的人和公爵府的人都会来听。今年就答这部书。”

他看了一眼靠在门框边上的莫尔导师。

“新接讲席的人,照例要在夏至问难上当着全城的人答一回,这是老规矩。德克尔导师当年接讲席的时候,也是这么答过来的。所以今年的主讲,就是你。”

莫尔导师冲他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学监的目光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窗边。“范·阿尔斯导师。”

范·阿尔斯导师站在窗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问难的时候,总要有人替这部书说话。”贝恩斯导师说,“要把它的意思一条一条地问出来,一直问到底。这部书里的话,学院里没有人比你更熟悉。”

屋子里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沃特看见斯梅茨导师皱起了眉头,又看见两个年轻导师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把话说出来,屋子里的人都在等范·阿尔斯导师开口。

范·阿尔斯导师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桌上那部书,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用的是本地话,跟平时一样,一点口音也没有。

“我在阿尔芬已经二十多年了。”他说,“学监要我替这部书说话,我就替它说话。至于能说到哪一步,要看它自己站不站得住。”

“这部书能借我一夜吗?”莫尔导师问。

“今晚抄一份放进书库,”贝恩斯导师说,“原本明天要还给我。”

散了以后,沃特抱着笔墨跟在莫尔导师后面走出来。走在回廊上的时候,前面那两个年轻导师放慢了脚步,压低了声音说话,没有留意到后面有人。

“学监这一手可真厉害:讲席给了莫尔,问难却叫范·阿尔斯去问。”

“德克尔导师病重的那一个冬天,逻辑课是谁代的?全学院都以为那个讲席会是他的。”

“所以说,这不就是叫落选的人当着全城的面,去考那个中选的人吗?”

“你小声一点。”

两个人一回头,看见了莫尔导师,脸一下子红了,拐进了旁边的一道门。莫尔导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大步往前走,沃特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

……

抄书的人是沃特。

落笔以前,他照抄写员的规矩,先念了一遍抄写员的祷词。这是他在钟楼底下的小课室里学会的头一段帝国语:光主啊,求你照亮我的眼睛,使我不抄错一个词,不多添一个词,也不漏掉一个词。他念得很快,念完了,就蘸墨开始抄。

莫尔导师坐在灯底下读,读完一章,就递给他一章,他伏在桌角上把那一章抄下来。维尔登那位导师的帝国语写得极好,句子很长,一层套着一层,像一串环环相扣的锁链。沃特抄得手腕发酸,抄到一半,才隐约明白这些句子在说什么。

抄到第三章,他的笔停住了。

那一章驳的是一个推论。照书里的说法,阿尔芬这边证明种实有其物的时候,最常用的一个推论用的是第三格里的一个式。维尔登那位导师写道:这个式,大哲本人在《推论》第一卷里就说过是不成立的;阿尔芬诸君用一个大哲亲口否定过的式来证明自己的学说,不知道是没有读过大哲,还是读过了却不肯承认。

后面引了大哲的原话,一个词一个词,抄得清清楚楚。

沃特把那个式念了一遍:全部的甲是乙,有的甲是丙,所以,有的丙是乙。

他认得这个式。他不光认得,还会唱。德克尔导师从前教钟童们唱的那首口诀里,第三格的第三个名字就是它。

它叫达蒂西。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半天没有动。在口诀里,达蒂西是二十四位当中的一位,是一个有效式。可是这里说,大哲在书里说她不成立。到底是谁错了?

“怎么停下来了?”莫尔导师从书上抬起头问。

沃特把那一页递过去,指了指那一行,没有说话。

莫尔导师低头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地抬了起来。

“你看出什么来了?”

“这里说的是达蒂西。”沃特说,“口诀里说她是有效的,可是这里却说,大哲说她不成立。”

“那你说,是口诀错了,还是大哲错了?”

“我……我不知道。”沃特说,“口诀是后人编的,大哲的话总应该比口诀可靠。”

莫尔导师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木架前面,从那一排用麻线缝起来的书里抽出一本,又从桌上拿起灯,对沃特说:“跟我来。”

……

书库里一片漆黑。斯梅茨导师住在书库后面的小屋里,被敲门声吵醒,披着那件睡觉也不摘的兜帽披肩出来开门。他看见是莫尔导师,用帝国语骂了一句,可还是让他们进去了。

“我要《推论》。”莫尔导师说,“书库里所有的《推论》,请您都拿出来。”

斯梅茨导师打着哈欠,从最里面的柜子里抱出三部书来,放在长桌上。三部都是残卷。最老的那一部,纸已经黄得发脆,边上用细线补过好几回;最新的那一部,是战前十几年抄的,字迹还很新。

莫尔导师把三部书一一翻到第一卷,翻到同一个地方,用手指着那一行。

沃特凑过去看。三部书上,那一行字一模一样:此式不成立。

“我们这边的本子,都是从同一个底本抄下来的。”莫尔导师说,“底本错了,后来抄的本子就全都跟着错。维尔登那边的本子,跟我们的出自同一个底本,所以他们那位导师引的,也是这一句。他没有编造,也没有改动,他是照着书引的。”

他把那本用麻线缝的书在桌上摊开,翻了好几页,翻到一页写满弯弯曲曲的东方文字的地方,把灯移近了一些。

“这是东方的本子。”他说,“东方人是直接从哲人语译过去的,译得比我们的帝国语本子还早,跟我们的本子不是出自同一个底本。”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弯曲的文字上从右往左划过去,“你听着:全部的甲是乙,有的甲是丙,所以,有的丙是乙——这个式是成立的。”

沃特盯着那一行文字,一个也认不出来。

“在哲人语里,‘不’是一个很短的词,只有两个字母。”莫尔导师说,“当年那个抄书的人,大概是在前一行刚抄过一个‘不’,眼睛一花,在这一行又多抄了一个。只差两个字母,一个有效式就变成了无效式。”

斯梅茨导师不再打哈欠了。他凑过来,眯着眼睛看那三部书,又看了看那本东方的书。

“就差了两个字母。”他说。

“就差了两个字母。”莫尔导师说,“我们的学生背口诀的时候,背的是她有效;读大哲的时候,读的又是她无效。就这样背了好几代人,没有一个人觉得哪里不对。”

“你在乡下待了二十年,”斯梅茨导师说,“就是在找这两个字母吗?”

“我找的不止这两个字母。”莫尔导师说,“只是这一处,现在正好用得上。”

……

回到屋里,沃特接着往下抄。等他抄完最后一章,窗外已经发白了。

抄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想起了学监从书里抽出来的那张纸。维尔登的导师,为什么要写信给范·阿尔斯导师呢?大概学问做到那个份上的人,隔着一条河也彼此认得,在书里夹一页信,问候一声,也是有的。

他没有再往下想。钟楼上的木头人敲响了晨祷钟。

莫尔导师把灯吹熄了,说:“走,去晨祷。”两个人熬了一整夜,眼睛都是红的,跟在一群睡眼惺忪的学生后面进了神殿。领唱的还是范·阿尔斯导师,他的嗓子在清晨听起来更加清亮。莫尔导师站在沃特旁边跟着唱,唱得又响又跑调。前排有个老导师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他冲人家点点头致意,接着照样跑调。

……

第二天上午,莫尔导师把抄本送进书库,原本揣在怀里,打算顺路还给学监。书库里却已经多了一个人。

范·阿尔斯导师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比他们来得还早。他站在长桌边上,把三部《推论》都摊开了,一部一部地看过去,看得很仔细,手指一直压在那一行字上,没有挪开。

莫尔导师走进去,把维尔登的那部书放在桌上,在他对面站定。

"你都已经看过了。"

"我看过了。"范·阿尔斯导师说,"我们的本子,维尔登的本子,写的都是这一句。你凭着那个东方的本子,说这一句是错的。"

"是这样。"

"东方的本子,是从哲人语译成东方话的,你又是从东方话里把它读出来的。"范·阿尔斯导师说,"这中间隔了两道手。我们的本子是从哲人语直接译成帝国语的,只隔了一道手。一个隔了两道手的本子,凭什么比只隔一道手的更可靠?"

沃特站在门边,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昨天夜里,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莫尔导师却笑了。

"你说得好。"他说,"那我就不用它。"

他把那本东方的书合上,推到一边,从桌上拿起一块石板和一截石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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