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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入宫一年

卫子夫把名字报了两遍,来记的人仍没有落笔。

“你也要出去?”

她点头,将装好衣物的包往身边提了提。包外的旧布已经拆洗过几回,原来的扎口换了一边,阿姊从前摸着便知道哪里开的那一角,磨出一片软毛。

对方看她,目光从脸上移到包上,又回到脸上。

“还没有说定谁能出去,先把东西收成这样,倒显得这里留不得你。”

“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回去等。”

子夫抱着包退到一旁,没有立即走。前面女子继续报来处,记事的人问了几句,笔尖一动,名字便留在简上。她望着那只手,听到又有人问她杵在这里做什么,才转身回去。

同住的人见她仍抱着东西,便知道没成,问是不是不该说得太快。子夫把包放在原处,将散开的衣角塞回去,说还要等,不是说不能。

“你原先也说等。”那人道。

她没有答。入宫一年有余,她听过最多的便是这一句,有时是等安排住处,有时是等人来叫,有时别人连等什么都不说明,只叫她先安分些,别因一时得了照看,便以为处处都可问。

她起初确曾盼过。

从平阳府进来的那几日,衣物由人新备,往哪里走也有人指。她不认得那么多门,听见一声传召,便先将自己的衣缘理好,怕出去得太慢,让人以为有意拿身份。后来门前的脚步不再停,她仍常在听见脚步时抬头,渐渐才知道走过去的不是来找自己。

有一回,旁人叫了一声卫氏,她已经起身,才发觉叫的是另一处的人。对方看见她动作,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反使她连一句认错了都不便说。

从那以后,她听见姓,先等后面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午后的活尚未做完,子夫把包收好,照旧去领东西。一位年长宫人见她,问听说今日报了名字,可有这回事。

“是。”

“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出去以后呢?”

她站在案旁,手上拿着须归还的器皿,说想回家,若不能在家里长住,也可另寻活计。宫人将她手里的东西接过,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进来以前做什么?”

“在平阳府唱歌。”

“你以为回去,还能像从前那样?”

子夫看着她:“不能也要先出去,才能知道。”

那人没有发怒,只叹了一声,说年轻人总觉得自己现在受不得,外面便必有好处。子夫本想说自己没有那样想,望见对方手边堆满的活,又将话收住,帮着把余下的东西一道理好。

宫人问:“你若真无处可去,家里也不肯领,回来找谁?”

“我家里会领。”

“这话是谁说的?”

“阿姊。”

“她什么时候说的?”

子夫想起入宫前少儿替她看衣领,想起小包送到手里时,姐姐说用不着的就放着,不要因是旧物便不好意思带。她们并未说过若被遣出如何,甚至没有说会在宫里留多久。她方才答得如此肯定,不过因为她不能想象,姐姐会站在家门里面,让人告诉自己今日不便相见。

“没有亲口说过。”她答。

宫人看她一眼:“倒还肯认。”

她帮完最后一件,向对方道谢。对方摆手,说若已报过,不必每日再去催,真能走,自会叫人来找。

几日里,已有女子陆续收好衣物。

有人欢喜得不敢让旁人看见,白日仍照常做事,夜里才把自己所攒的小物一件件包好;有人反而不想走,托人问能否留下,问到最后,说家中原有的亲人已多年不知下落,自己出去,不知道去哪一门敲。

子夫听着,没再将包摆在人人看得见的地方。

同住女子问她是不是改了意思,她说没有。对方便问,既没有改,为什么不再去说。她把一件尚未干透的衣物重新晾开,望着湿处道,能说的时候才说,不能因为自己急,便把别人手里的每一件事都抢过来。

“你总这样,不怕他们忘了?”

“怕。”

“那你还等?”

子夫把衣角抻平,没有应。她已经等得太久,久到这一回想出去,也不敢再把希望全交给一句报过名字。

次日,她又去找那位年长宫人。

那人看见她便问是不是来催,她说不是催出去的名额,是想请对方若能将话传到该听的人面前,替自己转告,卫子夫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

“请许我亲自说。”

“你觉得自己还见得着?”

子夫的手在袖内慢慢握紧。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把那一夜从头说给别人听,只答陛下若不肯见,就请将自己想离开的意思照原话传去,不必改成患病,也不必改成自己不堪用。

“你倒挑得细。”

“那些不是我说的。”

宫人望了她许久,问若上面因此生气,自己又该怎样替她解释。子夫低下头,承认不能求别人代受这份责,若不便传,就当自己没有来过。

她说完要退,那人却叫住。

“回去。若有人问,今日你是自己来的。”

“是我。”

“不是我看你可怜,教你拿这件事去讨。”

“我知道。”

那人让她走,她行礼离开。到了门外,才发觉后背一层汗,衣料贴着皮肤,风过时凉得很。她扶住廊柱,站了片刻,等呼吸平稳,才往回走。

召见来得很突然。

她那时正在收一块补过的衣角,来人说卫子夫,她先等了一息,听见后面叫自己近前,才放下手中的东西。旁边女子比她更快,已将她的包抱来,问要不要拿。

她看着包,摇头。

“还没说叫我走。”

随行的宫人催她快些。她把手擦净,往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见同住的人仍抱着那包,站在方才自己坐过的位置旁边。

见到陛下以前,她在外头等了一阵。

前面有人回话,声音不高,偶尔听见陛下问一句,来人便须答得更多。子夫望着地上的光影,从一块明处移到另一块明处,不去数究竟过了多久。她怕一旦开始数,便又会像这一年里许多个傍晚,自己先用一个时候许诺稍后也许就来。

宫人终于叫她进去。

刘彻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记忆里找这个名字应当配哪一张脸。她跪下行礼,听见他问,是她自己说要出去?

“是。”

“有人为难你?”

“没有。”

“这里衣食不足?”

“并未短少。”

他停了一下:“那为何要走?”

她原先想好的话很多,来路上也在心里说过,真到面前,却只有一句能说出来。

“臣妾入宫已久,陛下没有再叫过。”

说完,她先听见自己的声音抖,立即停住。她不想让这一句变成责问,也不想急着补一句全无怨尤,把自己原本要说的又遮起来。

刘彻没有立刻作声。

“今日若不是要遣人,你便一直等?”

她低头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从前不知道还能怎样。”

“如今知道出去?”

“家里还有人。”

他问是谁,她便说母亲、姊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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