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吐了一口乳,正落在刚换好的衣襟上。
宫人伸手来接,卫子夫先把他的头扶稳,让乳母看看是否呛着。小小的身子挣了两下,随后又安静,眼睛半闭,嘴还在找。她等呼吸平稳了,才让人将他抱去清理。
案上放着为受册所备的衣物,一件也没有沾到。宫人松了口气,说幸而没有落在那边。子夫低头看自己衣襟那一小块湿痕,伸手慢慢抹平。
“这一件先洗。他若还吐,叫人先看他,别先看衣。”
宫人应了,改衣时又说皇子是有福的。她们给他的称呼已经很多,子夫如今仍习惯先唤据,再抬头去看怀中这个人。
元朔元年,孩子出生,立后的命也到了。两件事接得很近,落在她身上却不能只算一件。身体尚在慢慢恢复,受册前的规矩须逐一听明,宫外亲属的问候、求见、祝贺,也一回比一回多。
她让身边的人把来处记清,哪些是亲属,哪些原先并不认识,不要因为今日都说恭喜,便混作同一份旧情。
女儿来看弟弟,先问他为何总睡,又看见母亲案上那些衣服,想伸手摸。宫人连忙拦,说不能碰。孩子吓了一下,把手藏回身后。
子夫叫她过来,指给她看哪件还不能动,哪块布可以摸。小手试了试,最后仍去抓母亲穿着的袖口,问明日是不是就不在这里见她了。
“还见。”
“她们说母亲不同了。”
子夫看向方才拦人的宫人。那人低头不语,她也没有当着孩子责问,只将女儿抱到近处,告诉她,往后有些时候要先等人来报,见面仍会叫她。
“不是你做错。”她又说。
女儿点头,隔一会儿却又问弟弟是不是不用等。子夫看着乳母怀里的孩子,没有立刻答。最后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如今他小,有些时候母亲要照料他,并非只认他一个。
孩子像是听懂一些,拿来自己藏着的一小块软布,要求给弟弟盖上。乳母谢她,她却坚持要母亲看着才交。子夫一直看完,才送她出去。
受册前一日,皇帝来见过刘据。孩子这回醒着,握住他伸过去的手指,不肯松。皇帝笑了一下,问他是不是已经会认人,乳母赶忙说会认,子夫只说他谁的手都抓,抓住了就要等。
皇帝抬眼看她,她低下头,唇边也有一点笑。他没有责怪,将另一只手递过去,等孩子换了,才把原来那根抽出来。
说到立后,他让她不必将礼仪想得太难,该有的人会教,慢慢照做。子夫应下,问到亲属入见的安排,将可以见与尚不能见的分明。
“外头许多事,不必人人来求你。”皇帝道。
“妾会先问来意。”
他看着她:“问了,肯不肯,还须自己知道。”
子夫想起当日案上的几个供物人名,答自己记得。皇帝没有叫她把那件旧事复述一遍,伸手替孩子抚平被角,听见殿外传话,才起身离开。
那夜子夫睡得断续。孩子一哭,她便醒,明知有人照料,仍会睁眼听上一阵。将近天明,她起身饮水,看见受册的衣物已齐齐备好,旁边是乳母用过的一块旧布。
宫人要收,她说留在孩子那边,不要因日子重要便把熟悉的都换掉。说完,她自己也坐了一会儿,等手不再发凉,才开始换衣。
平阳公主送来的问候也在备礼时到了,随话还带一句,若有不熟的,尽可再问,不必硬记。子夫听完,让人先谢,未把这句当作以后每一次难处都能送回去的应承。
宫人问回话是否说全赖公主成全。她想了很久,说曾受的帮助应当一一记得,却不能把自己做过的事全写成别人替她做成,更不能将一句感谢变成此后无论求什么都会答应。
“那该怎么说?”
她亲自将话说了一遍,感谢当日提携,也问公主身体,眼下所能报的先说明;尚没有问过的,不许转传成已经应下。宫人复述时有些生涩,似乎一份谢话从未须这样分清。
子夫听完,叫她仍照原话带去。
说完这件,她看见案边放着早些日子用过的小器,器底磨旧,仍可盛水。有人想换新的,她让留给身边用惯的人,不必因今日是喜事便嫌旧物不祥。她从里面盛了一点水,润过喉,等身上的不适缓和些,才起身让人继续。
她想过自己能不能接住这样的身分,也确实想要。如今临到眼前,没有哪一位从前的主人能替她把今后的每句话答妥,她便站着,让衣带依次系好,手不再去扯那个总怕松开的结。
到行礼时,子夫按教过的次序往前。每一步都有人引,命辞传来,她听见自己的姓,也听见此后须承的身分。玺绶交到面前,没有因为她心中仍怕便缓一缓。
她接下,行完该行的礼。
礼毕后仍有人不断来祝。声音都是好听的,起初还能分出是谁,后来只记得每次开口以前,他们先看她一眼,确认她愿意听到哪一处。
子夫没有在那时说起平阳府,也没有当众拿从前的低微劝所有人少些欢喜。她自己也欢喜,听到新称呼时,会下意识坐直,手指在袖中收紧,再慢慢松开。她为此等过,也怕过,不愿假装今日落在身上的都只是负担。
回到内间,孩子还没醒,宫人请她先歇。她把外层的衣物换下,等人一一收妥,才伸手碰了碰儿子温热的额头。
“我接下了。”她低声说。
孩子睡着,不能替她保证什么。她坐在旁边,看他胸前细微的起伏,直到亲属入见的消息传来。
卫青先在门外候,按新礼行过,才抬头同她说话。姐姐从前听见他一声子夫便能答应,如今这个称呼没有出来,他说的是皇后。
“这里坐。”她道。
他没有推辞,也没因此坐得随便。前一年的龙城之役后,他出塞归来已有了军中实绩,同旧日在别人门下供职时不同,身上却仍留着不急着替自己多说一句的习惯。
子夫问他伤病,他说没有妨碍,答完又将该报的近况说清,没有把她今日的后位当作军中差事都可通融的缘由。
“外头求你的人也多?”她问。
“有。”
“你如何答?”
“能做的讲清。不能的,不能只因他带着姐姐的名字来,就说先等着。”
子夫点头。她原想嘱咐他记得从前,话到嘴边,先问他还记不记得被救回来那日,自己怎样追问是不是已没事。
“记得。”
“我问了很多回。”
“那时我也不知道以后。”
她看着弟弟,慢慢道:“如今我也不知道。”
卫青没有说今日以后再无人敢动卫氏,只让姐姐不必把所有亲属的事都先揽到自己身上。她应下,却知道一个应字不能管住以后每一回听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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