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那双冰寒的刃挂上了火红的獠牙。
她看见那双火刃狠狠刺进了说话人的胸口。
苏粟知道,那是一切加速堕落的开端。
从红衣染血,魔双刃透穿武者委员的胸口开始,光里面的苏一舟已经死了。
她成了名副其实的“杀神苏一舟”。
只是这一次,那两个字不再是褒奖她屠杀异兽无数,而是指责她是一个因为父亲的死亡而魔怔的疯子。
一个不稳定的杀戮机器。
苏粟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大宅。
她看见红色的衣裳破烂不堪,到处都是血迹。
她看见红衣少女的身上被遏制武者能力的魔化铁链锁了好几圈。
她看见本来的十二个影子只剩下了十一个。
她看见母亲被折磨得满身是血,虚弱地倒在他们脚下,不断颤抖。
“笔记。”她听见他们冷冰冰地说。
“没有笔记!”苏粟看见红衣少女不断打滚,想要滚近母亲身边,却总是功亏一篑,在最后一刻被人像狗一样用锁链拖回原地。
她看见熨烫着热气的烙铁对准了母亲的双眼。
“笔记。”邹委员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握着那烙铁的把手。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
也看着红衣少女赤红的双眸。
“母亲……对不起。”她听见她说着。
“没关系的,孩子。”她听见母亲微弱的低喃。
“没有……没有笔记!”红衣少女猩红了眼睛,厉声大喊。
哧啦!
滚烫的烙铁烫在母亲的双眼上。
母亲那样柔弱的一个人,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丁点声息。
天是静的。
地是静的。
那一夜,她将满天神佛求了个遍。
可惜没有一个鬼神听见。
苏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夜风好冷啊。
冷得就像那夜里一样。
她看见红衣少女遍体鳞伤被拖着揪出大宅。
少女看见了人间炼狱。
不知从什么地方入侵而来的异兽正成群结队在白山上横冲直撞。
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异兽。
这么多年来头区从未被异兽袭击过。
都说是十二圆桌起了结界护佑着大家。
可是那一夜偏偏白山的结界失效了。
到处都是人类临死前的惨叫。
人们忙于自救,点燃火焰,想要阻止异兽蹂躏的铁蹄,然而火焰燃起,却阻挡不住异兽,只是让异兽掀起的血雨被烤熟了,发出焦烂的恶臭。
漫山遍野被父母收留在此安居乐业的种子们纷纷被异兽撕开了喉咙,躺倒在血泊里。
原来真正当死亡降临的时候,人是安静的。
不会发出一点声息,就像是睡着了。
她抬起头。
远方那几乎与“塔”同高,直指云端的警戒钟楼上异常安静。
应该为异兽入侵而响起的钟声并没有响起。
火焰烧起的狼烟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武者们仿佛被迷晕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
“笔记!”苏粟听见耳畔传来咬牙切齿的嘶吼声。
她看不见红衣了。
但她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血腥的泥土气味,她能感觉到压制在背上的蒲扇般的大手。
她侧过头,能看到自己肩膀上烫金的牡丹花被割裂了,血水顺着裂口不断淌下来。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因为心脏就像被撕裂了一样。
“没有笔记!”她颤抖着全身,用尽力气大喊。
“没有笔记,就看着这些信任第一武者才搬来白山‘安居乐业’的人们去死吧!”
有人在她耳边冷冷地低语。
“把武器给她,卸了她的锁链。”
那声音说着,毫无感情。
“让她死在兽潮里,别留下什么痕迹了。”
苏粟感觉一直压在她身上的泰山被挪开了。
她那双绝世武器被轻飘飘丢在她面前。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那些人走了。
只留下了她。
和这一白山的普通人。
留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原来钟楼的钟也会不响的。
原来兽潮可以是沉默的。
原来……就连末日,都可以用来灭口的。
苏粟看见自己苍白流血的手握紧了双刃。
兽潮吞噬了山下,向山上蔓延。
离她越来越近。
一个老人在她面前被硬生生撕裂了喉咙。
孩子的头颅被打破,倒在离她三步的位置。
她闻到了刺鼻的血腥。
颤抖的老人匍匐着,将自己护在背后的年轻人推送到她的面前。
年轻人的肚子被划了一道又深又大的口子,看起来肠子都要流出来了,情况岌岌可危。
但哪怕是这样,老人也没有放弃,拼命伸着手,把年轻人推得离她近些。
再近些。
老人被撕裂的喉咙早已发不出声音,就像破落的风箱,呼呼漏风作响。
他至死都用那双浑浊含泪的老眼凝望着她,死不瞑目,流尽了最后一滴祈求的泪水。
异兽向她面前的年轻人扑来。
红衣如血。
白山如玉。
她抓起了双刃,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号,越过那年轻人的身躯,狠狠斩落了一只异兽星空狼的头颅。
魔双刃。
苏一舟。
她是魔双刃。
她是杀神苏一舟。
异兽们仿佛感受到了来自地狱之风的威胁,一边发出哼哼唧唧威胁的嘶叫,一边让出一小片空地进行防御。
她将年轻人背在背上,解开腰带勒紧了。
一个箭步飞掠向前。
她终于抢进了人群和那堆异兽之间。
一刹那间,她面前只剩下兽潮铺天盖地。
她的背后就是绝望哭泣的平民。
漫山遍野,只剩下她一个武者。
“我是武者苏一舟!”
“所有人,跟在我身后!”
“我们冲出去!”
对着那无穷无尽的兽潮,她放声大喊。
然后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兽潮的中央。
她手中的魔双刃亮起在火红与柔绿之间不断切换,硬生生在十万兽潮里冲出了狭窄的缺口。
这道缺口里,走脱了白山为数不多的几个幸运儿。
他们带走了武者苏一舟最后的传说。
那一夜,整座白山,在她眼中化为乌有。
当她支撑着重伤的身体撕碎第三百一十八只异兽的喉咙,她的肌肉已经再撑不起一丝力量,不断抽搐,僵直,每动弹一下都发出刺骨的疼痛。
她的眼前一片昏黑。
直挺挺倒在地上,像是石头一样。
“爸爸,为什么这里要叫白山?”
“因为这里山白如玉。”
但那一夜,她看到的却是——
白山如血。
***
苏粟抬起脚。
她沿着破落的台阶走下。
她还记得,她和母亲最终被人救下,从鬼门关前挣扎了一个月才活下来,那时早已满种子区都流传着她的英雄事迹。
她证明了她是正义的。
她不是杀神苏一舟。
她是武者苏一舟。
当她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和被异兽和猛火撕扯毁容的面孔顶着无数人异样的眼光回到头区,钻进她和卫渊的秘密基地,爬上墙头,想要偷溜进他的院里,告诉他她还活着。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说。
然而她看见了噩梦成真。
只见他被绑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那十一张面具背后的嘴长着同一条舌头,说着“杀神苏一舟”。
他却始终坚持“她应有一个墓碑”。
皮鞭狠狠抽在他身上,打裂了母亲给他缝制的衣裳,留下深深的血痕。
他奄奄一息却还是坚持——
她应有一个墓碑。
她不明白。
他为什么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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