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昏暗的小酒馆里,她用染黑的绷带一点一滴将自己全身上下牢牢绑住。
穿上黑色的劲装,披上黑色的披风,带着纯黑的兜帽。
苏粟借着镜面的倒影,仔细检查着每一处装备,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她将双刃插进腰带。
干净利落地踩上了短靴。
酒保阿九手上的托盘空了。
苏粟攀上了二楼的窗台。
“你真的要以这个身份出现吗?”他忍不住用一句话拉住了正想飞身落进夜风里的苏粟。
“我没有时间了,药师苏粟身份低微,无法靠近那座会场,只有黑面神可以。”苏粟拉开了窗户,一阵冷风吹进来,“拾荒者本来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黑面神身为头把交椅,杀了苏星遥大徒弟葛怀的通缉要犯,现在要去刺杀小徒弟卫渊,这也很合理不是吗?”
“你明知道那不是你杀的。”阿九忍不住说了一句。
但苏粟已经飞身落进了风里。
他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也不知道她打算拿什么去面对第一武者卫渊的怒火。
毕竟名义上,她可是杀了对方大师兄的刽子手。
***
“你明知道那不是你杀的!”
苏粟听见风送来的一丝尾音。
那又怎么样呢?
全天下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她杀的时候,那人就是她杀的。
这份冤屈毫无意义。
她每耽误一分钟,卫渊都有更高的可能性被田柳暗算。
她没时间了。
离零点的烟花高潮和宴席散场只剩几个小时而已。
如果田柳要在今日的宴席上杀人,就必然要在这几个小时里下手。
药师苏粟只是一个低阶药师,根本不可能靠近会场。
苏一舟是个亡灵,一旦出现,就会引来新一轮对父亲笔记的觊觎,诱发浩劫。
她没得选了。
她只能选择去“刺杀”卫渊,惊动卫渊。
乘着阿九给她偷偷找来的骏马,她在夜风里狂奔。
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满是尘土的道路上。
胯下骏马直扑对方,眼见就要一蹄子踩在对方脸上。
苏粟惊出一身冷汗,急勒缰绳。
那马儿发出连声鸣叫,好不容易才刹住脚步。
马头和那黑影的脸面几乎贴在了一起。
苏粟分明看到对方前额的碎发被马儿喷出的热气吹飞。
但那黑影仿佛全无知觉,一动不动。
“你疯了!”苏粟含混着口音低喝一声,拉开马缰,控制着马儿倒退几步,准备绕开那个人向前走。
“黑面神阁下。”对方却在马蹄抬起的刹那突然出声。
苏粟手里的缰绳一勒。
“在下奉命来给阁下送信。”对方的声音很清亮,夜色里异常清晰,没有被风削弱半分,“苏宅被洗,卫渊派去的守卫骑士全军覆没,苏母危,速救。”
他话音一落,夜色里猛然亮起两道银弧,宛如玩玩的勾月,被送到他的脖颈跟前。
那双刃来得极快,一眨眼前还在马背之上的刀刃已经到他喉口。
但那黑影分毫不乱。
只听他一声轻笑。
那团影子就像融化了一样,原地消失。
苏粟那一双刃猝不及防斩了个空。
影子与地面投落的暗影化为了一体。
苏粟一个翻身落回马背。
攥着双刃的手微微发紧。
影术。
能避开她双刃的只有影术。
对方是田柳的人。
马头斜指。
她看着□□的骏马。
田柳给她这个消息,就是要让她回去救母。
如果她真的掉头回家,那她就赶不上救下卫渊。
母亲的生命安全是她绝不可退守的底线。
派骑士去保护她母亲,这的确像是卫渊的风格,他一向做事缜密。
这群骑士全灭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对手是田柳。
母亲是真的陷入了危机吗?
对方的话无懈可击,但空口白牙,可真可假。
她该相信吗?
苏粟感觉自己的身体因为绷得太紧而微微发抖。
母亲。
为了她的“没有笔记”而失去双目的母亲。
曾经惊才绝艳的药师会长。
对人间充满了大爱的母亲。
总是收留种子的母亲。
一手打造了白山乐园的母亲。
瞎眼的母亲。
另一边是卫渊。
那个笨蛋。
那个明明他才是目标,却将守卫骑士派去保护母亲的笨蛋。
很明显,他根本不知道田柳的目标到底是谁。
他根本就不知道杀机就在身边。
他还在拼了命想要救她,想要救她的母亲。
她知道这就是田柳的诡计。
一边是确定会出事的卫渊。
一边是难辨真假的母亲被袭。
她被困在一个两难的局面里,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后悔。
田柳想把她困在原地。
可她是谁呢?
她可是杀神。
杀神苏一舟。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
杀神苏一舟!
***
站在稍显黑暗的阳台上吹风,风助酒势,田柳只觉得微醺。
“消息传到了。”
声音轻轻流进田柳的耳朵,让他感觉悦耳极了,甚至比那悠扬的乐声更悦耳。
“但是那位没有回援母亲,只是她也不来会场了,反而找了个就近的目标,闹起来了。”
烈焰红唇微微勾起。
田柳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在光线里流转着七彩星芒,感觉愉悦极了。
“她那是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黑面神的身上。”田柳慢悠悠地说着,“让卫渊警觉的同时,把协会的追兵引到苏夫人那里,保护苏夫人。”
“最重要的是……黑面神……可是杀了葛怀的凶手。”
“一旦黑面神现身,卫渊一定会出动,那他就远离了这座‘危险’的宴会厅,以及一个‘危险’的我。”
“她可以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田柳慢慢举起自己手里的杯子,遥遥敬向厅堂:“敬成功。”
他被酒气熏得迷离的目光缓缓定在人群里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汪晓辰。
此刻他正心事重重地看着另一边忙碌的卫渊,若有所思。
“他会身中剧毒,从宴会里急急忙忙打马离开。”
田柳唇间低吟。
***
宴席渐告尾声,人群也逐渐流散起来,彼此穿插着,四处社交。
卫渊被围在正中,里三层外三层,汪晓辰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
“卫武者。”他刚叫了一声,便有无数双眼睛瞪在他的身上。
他不必问也知道那群人在想些什么。
他这样的身份,能出入这种场合都已经是来自上层的恩赐,竟然还敢抢在人前跟这位炙手可热的卫武者说话,简直僭越。
但他有话,非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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