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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禁书区的钟表声

西格玛学院的钟楼敲响了第九声。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直到完全被晚宴的喧哗吞没。三百年校庆——这个数字被校长在致辞中重复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都引来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主楼的大礼堂灯火通明,所有的窗户都亮着,从外面看过去像一块被凿满了洞的金色巨石。笑声、谈话声、酒杯碰撞的声音从那些透光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草坪上,洒在石板路上,洒在每一个经过的仆人肩上。

伊芙站在图书馆外的石板路上,回头望了一眼。

他能看见大礼堂的侧门,两个穿着制服的侍者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银色的托盘,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晚宴上有几百号人——教授、学生、官员、贵族、从帝国各地赶来的校友——少他一个,谁也不会发现。

他转身推开了图书馆的侧门。

门没锁。

这倒不奇怪。西格玛学院的图书馆白天对所有人开放,只在夜间上锁。而今晚——校庆之夜——管理员大概也去了宴席,说不定正端着一杯酒站在某个角落里,和某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寒暄。伊芙侧身挤进门缝,动作很轻,像一条鱼滑进水里。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来自礼堂的光。

月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漏下来。

那些窗户是三百年前建馆时安装的,上面描绘着学院创始人击败某个邪神的传说故事。白天看的时候色彩鲜艳,人物栩栩如生;到了夜晚,它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月光穿透那些染色的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破碎的光斑,暗红色、深蓝色、墨绿色,像被打翻了的颜料盘,又像一滩滩凝固的血。

伊芙踩过那些光斑,向图书馆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实际上他确实怕惊动什么——图书馆里不止他一个人,虽然他不确定那个人是管理员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本能地压低了呼吸,放轻了脚步,把自己融进黑暗里。

禁书区在最深处。

要到达那里,需要穿过三层走廊、两道拱门,以及一处早已废弃的茶水间。伊芙走过这些路不下十次——都是在白天,跟着其他学生一起,假装只是路过。他早就摸清了每一道门的开关方向,每一块地板的松紧程度,甚至知道第三层走廊右手边第三块石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今晚他绕开了那块石板。

走廊越来越深,月光越来越淡。到了第二道拱门之后,彩绘玻璃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墙壁上每隔十步一盏的魔法灯。那些灯的光很微弱,只够照亮灯本身周围一步的距离,剩下的空间全被黑暗填满。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混着皮革和胶水的气息,厚重得像一堵无形的墙。伊芙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一片凝固的时间中穿行。

禁书区的铜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停下了。

门是开的。

不是虚掩,而是大敞着,两扇铜门向内侧打开,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等待拥抱。门后的黑暗从缝隙里涌出来,和走廊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伊芙皱起眉。

禁书区的门向来由管理员上锁。钥匙只有三位教授有——图书馆馆长、学院副院长,以及教务长。伊芙打听过这些,花了整整两周的时间,用请客吃饭的方式从一个管钥匙的杂役嘴里套出来的。他本以为今晚要费一番功夫。撬锁的说辞都想好了——虽然他师父斐波那斯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会用预言术砸他的头。

可门开着。

这不对。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有人比他先到了,此刻正在禁书区里面,门是他打开的。第二种,这是一个陷阱,有人知道他今晚会来,故意把门打开,等他自投罗网。

伊芙站在门口,犹豫了五秒钟。

然后他走了进去。

走廊在门后延伸,比外面的任何一条过道都要长。两侧的书架高耸入黑暗,书架之间的间隙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那些书脊上的文字在黑暗中隐约反着光,金色的、银色的,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伊芙往里走了几步,月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前方的黑暗越来越浓。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呼吸声。

不是自己的。

“我以为只有我会来。”

声音从右侧的书架后传来,带着一丝故作镇定的颤抖。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年轻,比伊芙想象的要年轻。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裙子,裙摆沾了灰,头发也有些乱,像是刚蹲在某个角落里藏了很久。她的手指上沾着泥土——不是脏,是那种常年与土壤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色。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伊芙能看见她的眼睛——棕色的,很大,此刻正警惕地盯着他。

温宁·芙萝尔。

伊芙认得她。不是认识,是认得。他在学院的走廊里见过她几次,每次她都抱着花盆或拎着水壶,脚步匆匆,像一只被猫追赶的麻雀。她是园林系的学生,帝国长老加赫玛的学徒。这个身份在学院里不算秘密——加赫玛是帝国仅有的几位长老之一,掌管着整个帝国的园林与药园,权力大得惊人。

“你是预言家那个学生?”温宁看着他,眨了眨眼,“斐波那斯的?”

伊芙点了点头。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走廊里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像是两个小偷在同一个房间里撞见了对方,既想赶走对方,又怕惊动主人。

然后左侧传来动静。

“巧。”

一个少年从左侧的书架后探出半个身子,推了推眼镜。

他穿着学院的制式长袍,深蓝色的布料在黑暗中几乎变成了黑色。领口别着一枚文学协会的徽章——银质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说明他佩戴了很久。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不是从书架上抽的,是他自己带来的——伊芙看见了书脊上的烫金标题,是一本关于帝国远古史的著作。他的指节夹在书页中间,像刚刚还在读,听到动静才抬起头。

苏禾·普鲁顿。

文学协会的成员,会长戈芬多的养子。戈芬多——这个名字在帝国文学界如雷贯耳,是当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同时也是帝国长老会的顾问。苏禾作为他的养子,在学院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只是他向来低调,很少出现在公众场合。

“你跟了我多久?”温宁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

“从你溜出晚宴开始。”苏禾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加赫玛在找你。”

温宁的脸微微发红,不知是恼怒还是尴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衣角攥得更紧了,手指的关节泛出白色。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

空气变得比刚才更微妙了。

然后第四个人走了出来。

不是从书架后,而是从走廊更深处——比他们三个都更靠近禁书区深处。那是一个高瘦的男孩,步伐沉稳,像一头在丛林中潜行的豹子。他穿着猎装,深褐色的皮衣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轮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做的,上面有磨损的痕迹。他的靴子上沾着干涸的泥——不是学院草坪上的那种泥,而是来自更远的地方,颜色更深,质地更粗。

林阔·拉菲尔森。

西格玛学院猎手系的学生。伊芙听过这个名字。猎手系每年只招收二十名学生,而林阔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不是因为他的出身,而是因为他的成绩。据说他的箭术在同辈中无人能及,追踪术连教授都赞不绝口。他还保持着学院猎手系最快完成野外生存考核的记录,三天两夜,在一片无人森林中独自生存并带回指定的猎物。

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不是敌意,而是某种本能,像猎人打量猎物,又像猎物打量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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