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造访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卡列塞尔正在清洗一只天文钟的擒纵机构,零件浸泡在煤油里,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他戴着单片放大镜,右眼被镜片压得有些酸,正准备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铜铃响了。
他抬起头,看见菲蒙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用一块绸布包着,形状不太规则,比怀表大得多。
“又坏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这次是八音盒。”
她把绸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结,露出里面一只木质八音盒。外壳是深色的胡桃木,边角雕刻着藤蔓花纹,工艺精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八音盒的侧面有一个铜质的上弦钥匙,钥匙柄被磨得发亮,说明这把钥匙被转动过无数次。
“转不动了。”菲蒙说,“上弦的时候卡住了,转不到底,声音也不对,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打嗝。”
卡列塞尔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听听。”他拿起八音盒,轻轻摇晃了一下,里面没有异响。他试着转动上弦钥匙,转了一圈就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齿轮中间。他翻转八音盒,检查底部的螺丝。
“需要拆开看看。”他说,“可能要花些时间。”
“没关系。”菲蒙说,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就是那把最好的椅子,靠背上有软垫的那把,平时他都是留给年纪大的客人坐的,“我可以等。”
卡列塞尔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长裙,比上次那件深了一个色号,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梳得比上次整齐,用一根深蓝色的缎带扎在脑后。她的手里没有拿别的东西,只有那只八音盒。
“可能要一个时辰。”他说。
“我有时间。”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反正回去也没什么可做的。”
卡列塞尔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开始拆八音盒。
他拧开底部的螺丝,取下底板,露出里面的机芯。一个圆筒,一个梳齿状的音板,一组齿轮,一根发条。发条的尾部缠着一团棉絮一样的东西,卡在齿轮和外壳之间,难怪转不动。不知道是谁在清理的时候不小心把棉絮掉了进去,还是用了太多年,里面的缓冲材料老化脱落了。
他用镊子把那团棉絮夹出来,又检查了一遍齿轮有没有磨损。圆筒上的凸点没有变形,音板的梳齿也没有断裂,发条的弹性还在。整体来说,这只八音盒保养得很好,除了那团不该存在的棉絮,几乎没有别的问题。
“好了。”他说,把底板重新拧上,转动上弦钥匙试了一下。这一次转得很顺畅,一圈一圈,发条越上越紧,到最后几圈的时候阻力明显增大。他松开钥匙,八音盒自己开始转动。
叮叮咚咚的声音从盒子里流出来。
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旋律简单,却很耐听,像一条小溪在石头缝里穿行,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八音盒的音色不如真正的乐器那样饱满,可有一种独特的质感,金属的震颤和木质的共鸣混在一起,像在回忆里听到的声音,隔着一层薄雾。
菲蒙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曲子结束时,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修好了。”卡列塞尔说,把八音盒推到她面前。
“谢谢你。”她拿起来,又上了一次弦,听了一遍。同样的曲子,同样的旋律,她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打起了节拍。
“这首曲子叫什么?”卡列塞尔问。
“《安卡尼列的月光》。”菲蒙说,“据说是南方一个部族的古曲,不知道是谁把它写成八音盒的曲谱了。我祖母很喜欢这首曲子,所以这只八音盒是她最心爱的物件之一。”
又是祖母。
卡列塞尔注意到她说“祖母”时语气里的那种亲近感,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提及,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怀念。
“你想学怎么保养它吗?”他听见自己说。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不是一个钟表匠该对客人说的话。钟表匠的职责是修好东西,收钱,然后等客人离开。教客人保养——这超出了服务的范围,进入了另一个他不太熟悉的领域。
可菲蒙的眼睛亮了。
“可以吗?”
“不是什么难事。”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用软布擦拭发条,用小刷子清理齿轮缝隙,定期上油,注意防潮。基本的保养你自己就能做,不用每次都拿来修。”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干净的软布和一把小刷子——那把刷子是他自己做的,用猪鬃和木柄,刷毛剪短了,硬度适中,不会损伤金属表面。
“你看。”他说,把八音盒翻过来,指着底部的齿轮组,“这些齿轮之间的缝隙最容易积灰,用小刷子轻轻扫一下,不要用力,刷毛进去转一圈就出来。”
菲蒙凑过来看,她的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花香,也许是庄园里种的什么花,被风吹到她的衣服上,留了下来。
她看得很认真,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两排睫毛浓密而卷翘,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她眨眼的动作一开一合。
“这里呢?”她指着发条盒旁边的位置问。
“那里也要刷,但要注意,不要让碎屑掉进发条盒里。”他说,拿起小刷子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开来给她看。
她学着做了一遍,手指有些笨拙,刷子尖碰到了齿轮的齿尖,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她缩了一下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没关系。”卡列塞尔说,“齿轮没那么脆弱。”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手稳多了。刷毛在齿轮之间穿行,带出一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就是这样。”他说。
菲蒙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比上次长一些,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大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卡列塞尔移开目光,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工具。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第三次造访是在五天之后。
那天下午没有出太阳,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卡列塞尔正在组装一座落地钟的钟摆机构,那座落地钟是一个老顾客订做的,要求用樱桃木做外壳,钟摆要铜制的,表盘要罗马数字。他已经做了快两个月,才完成了大半。
铜铃响的时候他正把钟摆的挂钩装上去。
“顺便看看。”菲蒙站在门口说。
她今天没带任何需要修的东西。怀里没有绸布包,手里没有怀表,袖子里也没有藏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发梢微微卷曲。
“进来吧。”卡列塞尔说。
菲蒙走进来,在店里转了一圈。她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好好看这间店,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墙上挂着的那些钟,从大到小,从老到新,每一个都停下来看了几秒。她走到那座还没组装完的落地钟前,伸手摸了摸外壳上的木纹。
“樱桃木。”她说。
“你认得?”卡列塞尔有些意外。
“庄园的书房里有张樱桃木的书桌,我从小就在那上面写字,闭着眼睛都能认出那种木头的手感。”她的手指在木纹上划过,像在抚摸什么熟悉的东西,“它摸起来是温的,不像别的木头那么凉。”
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散落的零件和工具。她的目光在一把镊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一只还没完成的擒纵轮上。
“这是做什么的?”她指着擒纵轮。
“擒纵轮。”卡列塞尔说,“钟表的核心部件之一。它负责把发条的能量转换成有规律的摆动。”
“听起来很重要。”
“没有它,钟表就是一坨废铁。”他说完,觉得自己的比喻太粗俗了,可菲蒙没有在意,反而笑了。
“你能教我怎么看吗?”她问,“我是说,看一块表好不好?”
“这个一时半会儿教不会。”
“那就慢慢教。”她说,语气很轻,像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
卡列塞尔沉默了一瞬。
“你今天没有别的事吗?”他问。
“没有。”她说,在那个最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宴会推掉了,说身体不舒服。反正去了也是听那些人说些无聊的话,谁家又买了新庄园,谁家的女儿嫁给了谁家的儿子,谁在皇帝面前说了谁的坏话。”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可卡列塞尔听出了其中的厌倦。不是那种矫情的、故作姿态的厌倦,而是一种真实的、被重复了太多次之后的疲惫。
“那你坐吧。”他说,重新拿起手中的擒纵轮,“我今天要把这座钟的机芯装完,可能会很无聊。”
“我不怕无聊。”菲蒙说。
那天下午,她在他店里坐了两个时辰。
他干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有些问题很外行——比如“这个齿轮为什么要做成这个样子”,有些问题却很深入——比如“发条的动力输出不是线性的,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他耐心地解释。齿轮的形状是为了传递扭矩,发条的动力输出问题靠的是均力圆锥轮和链条,擒纵机构的作用就是把不稳定的动力转换成稳定的时间。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听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两个时辰后,天色暗了下来。他点亮了工作台上的油灯,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店里铺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两个巨人。
“我得走了。”菲蒙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天黑之前要回到庄园。”
“我送你。”卡列塞尔说。
“不用。”她说,“被人看见不好。”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外的巷子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灰白色的光,像是即将熄灭的灰烬。
“下次见。”她说。
然后她走了。
铜铃响了三声。
卡列塞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第四次造访是在三天后。
这一次她带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几块不同材质的布料——丝绒的、亚麻的、棉布的——和一小瓶专用油。
“我在城里买的。”她说,“你不是说要定期上油吗?我不知道哪种好,就把店里有的都买了。”
卡列塞尔看了看那些布料和油,每一件都是上好的品质,价格不菲。
“这些够用很久了。”他说。
“那就好。”她把木盒放在柜台上,然后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怀表——不是上次那块银壳的,而是另一块,金壳的,表盖上镶嵌着一圈细小的红宝石。
“这块也走得不准?”卡列塞尔问。
“不是。”菲蒙说,“这块是好的。我是来让你教我看的。”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金壳怀表放在柜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卡列塞尔看着那块怀表,又看了看她。
他拿起怀表,打开后盖,露出机芯。
“你看这里。”他说,指着摆轮,“这是摆轮,它左右摆动,每一次摆动的时间应该是固定的。摆轮摆动的频率决定了表的走时精度。频率越高,精度越高。”
菲蒙凑过来看,又是那个距离,又是那种花香。
“这个摆轮上面有螺丝。”她说。
“对。那些螺丝是用来调节摆轮的平衡的。如果摆轮不平衡,表在不同的位置会走不同的快慢——平放着走快,竖放着走慢,或者反过来。”
“那怎么调?”
“需要专门的工具和经验。”他说,“这一步通常只有最熟练的钟表匠才能做。”
菲蒙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一定做得很好。”她说。
那天她待到傍晚才走。
第五次造访时,卡列塞尔已经提前把店里打扫了一遍。他把工作台上的零件整理好,把工具摆整齐,用湿抹布擦掉了柜台上的灰尘,甚至把门口那块歪了的招牌扶正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只是一间破旧的钟表店,来的只是一个客人——尽管她来的频率已经远远超出了“客人”的范畴。可他还是在打扫,在整理,在做一些他以前从不会为任何客人做的事。
他甚至把那把最好的椅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离工作台更近一些,这样她坐的时候能看得更清楚。
铜铃响了。
菲蒙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伞。浅蓝色的,绸面,伞柄是竹节状的,打磨得很光滑。
“送你的。”她说,把伞递给他,“上次下雨的时候我看你店里没有伞。”
卡列塞尔接过伞,手指触到绸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奇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