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太阳落得比平时慢。
卡列塞尔坐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怀表,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那块表的游丝断了,需要换一根新的。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根备用游丝,用镊子夹起来,对准摆轮上的桩头,手却一直微微发颤。
他放下镊子,深吸了一口气。
墙上的挂钟敲了六下。
六点了。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月亮会在天黑之后升起来。今天是月圆之夜。她说过,月圆之夜带他去看月光苜蓿。
他把工具收好,把工作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对着柜台上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乱了一些,他用手指梳了梳。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像他,眼神有些不一样,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
铜铃响了。
不是前门的铜铃,是后门。他在后门门框上也挂了一个铜铃,小一些,声音也更清脆。他走过去,拉开门闩。
她站在后门外。
今晚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长裙,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和一条同色的长裤,头发用一块深色的布巾包起来,只露出脸。她看起来像个农家的姑娘,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藏不住,像一把用绸布包着的剑,布再厚,也遮不住锋芒。
“走吧。”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却带着笑,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他锁上后门,跟着她走进了巷子。
他们没有走平时的路线。她带着他穿过了几条他没走过的小巷,有的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有的长得出奇,走半天看不见尽头。她对这片老城区的地形比他还要熟悉,这让卡列塞尔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这些路的?”他问。
“我走过。”她说,“白天走不了,就晚上走。反正睡不着,出来转转,转着转着就都记住了。”
“你不怕?”
“怕什么?怕人还是怕鬼?”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都在庄园里面。”
她没有再解释。
他们走出了老城区,来到城外的一片荒地。荒地那边是一片树林,树林那边就是劳伦比娅家族的庄园。围墙很高,墙头上插着铁制的尖刺,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魔法灯,发出惨白色的光,照亮了墙根一带的地面。
菲蒙带着他贴着围墙的阴影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卡列塞尔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生怕踩到枯枝或石子发出声响。
他们在围墙的一个转角处停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个守卫正靠在墙根上打盹。他的头盔歪了,长枪斜靠在肩膀上,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
菲蒙回头看了卡列塞尔一眼,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她沿着墙根快步走了过去,经过那个守卫身边的时候,脚步轻得像猫。卡列塞尔跟在她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可那个守卫只是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们走到一扇小门前。
那扇门嵌在围墙里,铁制的,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用过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铜制的,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菲蒙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她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卡列塞尔跟在她后面,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庄园里面比外面安静得多。
他们站在花园的边缘,面前是一片广阔的草坪,草坪那边是主楼,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花园在左手边,被一圈低矮的灌木围起来,入口处立着两根石柱,石柱顶上各有一个石制的花盆,盆里的藤蔓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这边。”菲蒙低声说,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上次在后巷抓他手臂的时候还要凉。可这一次,她没有松开的迹象。她牵着他,穿过灌木之间的缝隙,走进花园深处。
花园比卡列塞尔想象的大得多。
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蜿蜒着穿过花丛,小路两侧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有些他认识——玫瑰、郁金香、百合、菊花——有些他叫不出名字。月光照在那些花瓣上,每一朵花都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像被谁用画笔细细描过。空气中有很多种香味混在一起,不刺鼻,反而很柔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把整个花园笼罩在里面。
菲蒙带着他走到花园的中心。
那里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没有种别的花,只有一株。它种在一个白色的陶瓷盆里,植株不高,大概只到卡列塞尔的膝盖。叶片是心形的,深绿色,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银边。花茎从叶丛中伸出来,顶端开着几朵小花。
那些花很小,比他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花瓣是银白色的,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薄薄的玉片。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花蕊是淡黄色的,像一小撮金粉。整株花在月光中发出一种微弱的光,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光,而是从内部发出来的、自带的光。那光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黑暗中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可它确实在发光,像一盏小小的、快要燃尽的油灯。
“月光苜蓿。”菲蒙说,声音轻得像在呼吸。
她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朵花的花瓣。那朵花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好看吗?”她问。
卡列塞尔没有看花。
他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布巾在来的路上松了一些,几缕头发从里面滑出来,贴在她的额角和脸颊上。她的眼睛看着那些花,瞳孔里倒映着月光和花瓣的银白色光芒,亮得像两颗星辰。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忽隐忽现,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轻轻地呼吸。
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卡列塞尔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强烈的、更原始的感觉,像被雷劈中,又像被巨浪卷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在那一刻消失了,只剩下心跳,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话。
菲蒙的脸颊微微泛红。
不是那种被晒红或被风吹红的样子,而是一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淡淡的红色,像黎明前东方天空的第一抹霞光。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你在看什么?”她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月光听见。
“看你。”卡列塞尔说。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可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拉满的弓。
菲蒙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惊讶,不是羞涩——或者说,所有这些都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那表情像一面湖水,被风吹皱了,所有的倒影都碎成了无数个光点。
“菲蒙。”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某种一直紧闭的门,在这一刻被推开了。门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推,必须走进去,不管门后是天堂还是深渊。
“卡列塞尔。”她也叫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卡-列-塞-尔,四个音节,从他认识她以来,这四个音节被无数人叫过,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它们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们不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句咒语,一句能让他忘记一切的咒语。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凉凉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频率几乎一样。
她没有挣开。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远处传来巡逻卫兵的低语声。声音不大,在夜晚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两个人——一个声音粗哑,一个声音尖细——正在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声低笑。脚步声越来越近,碎石被靴子踩碎的声音,铁甲碰撞的铿锵声。
菲蒙拉着卡列塞尔蹲下来,藏进花丛后面。
花丛不高,但足够遮住两个人的身影,只要不站起来,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们。菲蒙的身体紧贴着他的,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温热,拂在他的脖颈上。
脚步声更近了。
“那边看过了吗?”粗哑的声音说。
“看过了,没人。”尖细的声音说,“能有谁啊,大晚上的。那些贵族都在宴会上喝酒呢,谁有空来花园。”
“上头说了,最近要加强巡逻。”
“加强什么呀,加强。这围墙三米高,墙头还有尖刺,谁能翻得进来?飞进来的?”
两人笑了起来。
脚步声从他们藏身的花丛旁边经过,近到卡列塞尔能看见其中一个人的靴子——黑色的皮靴,靴筒上沾着泥。那靴子在离他们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靴子又动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粗哑的声音和尖细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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