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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卡列塞尔·九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时间在地牢里已经失去了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展开来全是折痕,分不清哪一条是哪一条。

他们挖掉了他的左眼。

他看见那把小刀逼近,刀刃在火把下闪着冷冷的光。他闭上眼睛,但眼皮被人撑开了——两根粗糙的手指卡在他的上下眼睑之间,指甲掐进他的眼眶边缘,疼得像被铁钳夹住。

刀尖刺进眼球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声音。像气泡破裂,又像玻璃珠被踩碎。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寂静的刑房里,根本不会听见。可他听见了。他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刺痛,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眼眶最深处炸开的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头颅里爆炸了。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铁链哗啦啦地响,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声带已经在之前的酷刑中撕裂了,只有一股嘶哑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缝。

黑暗从他的左眼眶涌进来。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暗,而是真正的、绝对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像一堵黑色的墙,竖在他的左半边世界里,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他的右眼还能看见——模糊的、晃动的、被泪水模糊了的画面——可左眼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血从眼眶里涌出来,温热的,粘稠的,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过他的嘴角,灌进他的嘴里。铁锈味弥漫在舌头上,咸的,腥的,带着一种奇怪的甜。

“还敢不敢?”

疤脸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他没有转头去看。他用剩下的那只眼盯着天花板,盯着那些灰色的石头和渗水的裂缝,不回答。

不敢什么?

不敢喜欢她?

他已经喜欢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挖掉了他的右眼。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当那两根粗糙的手指再次撑开他的眼皮时,他把意识蜷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点,藏在身体最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她的名字——菲蒙。他在心里默念着,一遍又一遍,像钟摆一样,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

菲蒙。

菲蒙。

刀尖刺进去的时候,他听见了同样的声音——气泡破裂,玻璃珠碎裂。可这一次他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只是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烛火,摇晃了一下,然后继续燃烧。

黑暗从右眼眶涌进来,填满了整个世界的另一边。左眼的黑暗和右眼的黑暗在中间汇合,融合成了一片完整的、没有缝隙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有天花板,没有火把的光,没有刀刃的寒光。只有黑暗,纯粹的、绝对的、永恒的黑暗。

“还敢不敢?”

那个声音又问了。他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敢”过什么。他只是喜欢了一个人,仅此而已。这份喜欢不需要勇气,不需要胆量,它就像钟表的滴答声一样自然,一样必然,一样无法停止。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声带已经彻底坏了。可如果有人在看他的唇形,他们会认出那个词。

菲蒙。

他在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可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口处结着黑色的血痂,每一次翕动都会把那些血痂撕开,新鲜的血液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他只知道他必须念。

因为这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事了。

铁门在对面响了一声。

不是他的牢房门——他的牢房门关着,铁闩还插着。是另一扇门,对面的。有人被推了进来,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年轻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委屈。

“我没有犯错!我只是说我姐姐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回荡着,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了一圈圈模糊的回声。卡列塞尔听不清后面的内容,可那个声音的腔调他记住了——年轻,倔强,带着一种还没被地牢的黑暗和寒冷磨平的棱角。

有人在黑暗中低低地笑了一声。

“没有犯错?你冲撞了长老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们‘不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说了实话。”

沉默。然后是铁门关上的声音,铁闩插上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音。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线,在卡列塞尔眼前的黑暗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细痕,像一把刀,把黑暗切成了两半。

对面那个年轻人没有再说话。

卡列塞尔靠在墙上,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黑暗。血已经不再流了,伤口表面结了薄薄的一层痂,可每一次心跳,还是会有少量的血从痂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衣领上,滴在地上。

他听见对面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那个年轻人在动。也许是在找舒服的姿势,也许是在试探牢房的大小,也许只是坐立不安。

“喂。”

那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卡列塞尔没有回答。他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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