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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理想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从塔楼的缺口望出去,月亮不再悬在正中央,而是偏向了西边,像一个正在慢慢滑落的银盘,边缘有一小片被云遮住了,像是被咬了一口。

阿野靠在墙上,两条腿伸在月光里,布鞋的鞋底对着月亮。他的头微微仰着,后脑勺抵着粗糙的石壁,眼睛看着那片被云遮了一小角的月亮。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沉默了很久。久到伊芙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阿野开口了。

“你问过我,”他说,声音不大,可在塔楼的寂静中听得很清楚,“以后想做什么。”

伊芙转过头看着他。阿野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那道红印已经不那么红了,变成了浅浅的粉色,像一条快要消退的伤痕。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忽隐忽现。

“我当时没说清楚。”阿野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楚。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可每次想说出来的时候,就发现它们还是乱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团,找不到头。”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些圈很小,一个套一个,像一圈圈涟漪,又像一个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现在找到了吗?”伊芙问。

阿野的手指停了。

“找到了。”他说,“也许吧。”

他坐直了身体,把两条腿从月光里收回来,盘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跟伊芙说什么很重要的秘密。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还在发着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亮得有些不真实。

“我不想做杂役。”他说。

这句话伊芙已经听过了。在巷子里,在岔路口,在塔楼的石台上。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随口说说的抱怨,不是被问到了才回答的敷衍,而是一个开头,一个引子,一个通向更深处的东西的门。阿野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沉的,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个闷闷的、让人胸口发紧的声音。

“我不是说做杂役不好。”阿野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路,想在天亮之前把话说完,“能吃饱饭,有地方住,比很多地方都好。我见过更糟的。在来学院之前,我在街上睡过,在桥洞里睡过,在别人家的屋檐下面睡过。冬天的时候,你睡在屋檐下面,早上醒来身上全是霜,手指冻得弯都弯不了。你得把手塞进怀里暖很久才能动。那时候你觉得,有一张床,有一床被子,有一碗热粥,那就是天堂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那些记忆还活着,还藏在他的手指里,一被提到就会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一台生了锈的钟表,走不动了还在挣扎。

“学院给了我一张床,一床被子,一天三顿饭。虽然活儿多,虽然有人骂,虽然有时候会被踢一脚,可我从来不觉得苦。因为我知道,外面有比我更苦的人。那些还在桥洞里睡觉的人,那些早上醒来手上全是霜的人,他们想来学院当杂役还来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伊芙。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的额头上,落在他高耸的颧骨上,落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可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碎石,带着潮湿的气息。伊芙看着他的嘴唇,那两片干裂的、下唇上有一道小小血口的嘴唇,在说出这些字的时候,在微微颤抖。

“我不想每天早上起来,干一样的活,听一样的人骂,晚上躺下来,第二天再重复一遍。我不想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我还是那个扫地、搬东西、清理马厩的阿野。我不想老了以后,坐在某个角落里,回想自己这一辈子,想不出任何一件值得记住的事。”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声带在说出它们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颤抖。那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太久,压成了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在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他把那块石头往外搬,每搬一寸,声带就会颤一下,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随时会断。

“我想成为能让人记住的人。”

这句话伊芙也听过了。在塔楼的石台上,阿野说过。可那时候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现在他说得更重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被他从胸口搬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那些石头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堵矮墙,不高,可很结实。

“不是那种‘哦,那个杂役’的记住。”阿野说,声音突然变大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不是那种‘那个矮个子’‘那个脸上有灰的’‘那个谁’。是那种——有人提起我的名字,别人会说‘我知道他,他做了什么事’。”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写一个看不见的字。他的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秃,在月光下像五根短短的蜡烛。他在空气中画了几笔,又画了几笔,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的名字。不是‘阿野’——阿野不算名字,那只是别人随便叫的。是我自己的名字。一个完整的、有姓有名的、写在纸上的、印在书里的名字。”

他说到“写在纸上”的时候,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的目光从伊芙的脸上移开,移向墙角那摞书——《帝国通史》《药草学入门》《基础炼骨术》。那些书的书脊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烫金的标题已经模糊了,可它们还立在那里,像三个沉默的卫兵,守护着阿野身后那片他够不着的世界。

“我想写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到了极点。轻得像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轻得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下。可正是这种轻,让伊芙知道这才是他一直想说的、藏在所有话最底下的、真正的理想。前面的那些——不想做杂役,想让人记住,想要一个完整的名字——那些都是外壳,都是铺垫,都是通向这扇门的走廊。这扇门后面,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写什么?”伊芙问。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怕吓跑什么。

“什么都行。”阿野说,“故事,诗,历史,什么都行。我想把那些——那些我听过的事,那些我看见的事,那些我想象出来的事——写成字,写在纸上,让别人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秃。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白了,像一条干涸的小溪。

“我不认字的时候,就喜欢听故事。在街上,有人讲故事,我就会凑过去听。不管讲的是什么,打仗的,爱情的,鬼怪的,我都听。听着听着,那些故事就装进了我的脑子里,装了很多,装不下了,可我还是想听。后来我认了一些字,就开始找书看。那些书上的字,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认识的就读,不认识的就连蒙带猜,猜不出来就跳过去。一本书读下来,大概只能读懂一半,可那一半已经够让我高兴好几天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回忆时的表情,像一个人在回想很久以前吃过的一样很好吃的东西,已经不记得味道了,可记得那种满足的感觉。

“我读过一本写诗人的书。上面说,诗人能把心里的东西变成诗,诗能活很久,比人活得久。人死了,诗还在。一百年后,一千年后,还有人读。”他抬起头,看着伊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被月亮照亮的,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盏被点燃了的灯,“我也想那样。不是说当诗人,是想把我的东西留下来。不管是什么,只要是我写的,只要上面有我的名字,就够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好笑。”他说,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否定的试探,“一个杂役,字都认不全,想写东西。别人听了会笑。可我不在乎。别人笑就笑吧,笑完了我还是想写。”

“不好笑。”伊芙说。

阿野看着他。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透出来了,照在伊芙的脸上,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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